Ｓ．Ｓ．范達因──古典推理大憲章起草人　　唐諾
推理小說二十守則　　Ｓ．Ｓ．范達因
人物表
第一章　被綁架了！
第二章　紫屋
第三章　勒贖信
第四章　駭人聽聞的宣布
第五章　站在梯子的橫槓上
第六章　五萬元
第七章　黑貓眼石
第八章　最後通牒
第九章　達成決定
第十章　公園中的樹
第十一章　另一間空房
第十二章　翡翠香水
第十三章　綠色的小汽車
第十四章　凱柏找到了
第十五章　紫翠玉與紫水晶
第十六章　「主後一九三一年」
第十七章　黑暗中的槍戰
第十八章　沒有窗戶的房間
第十九章　最後一幕

《綁架殺人事件》

范達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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Ｓ．Ｓ．范達因──古典推理大憲章起草人　　唐諾

　　聖經舊約中有個巴別塔故事，記在〈創世紀〉第十一章：話說挪亞之後，亞伯拉罕之前，人們在示拿地的平原燒磚做石，取漆為泥，打算建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這個驕傲的大志震動了天上的耶和華，於是耶和華變亂了人的口音，讓世人言語不通，遂令城塔的建造不成──巴別，意思正是變亂。

　　在類型小說的世界中，也有一批差不多驕傲的人，我們稱之為古典推理作家，在這批作家的小說中，我們幾乎遲早會讀到這麼一段狂妄的話：「這是我所知道（或刑案史上，或人類自古以來）最複雜、最聰明、最難以破解的犯罪案件。」想想，凶手的聰明已是歷史僅見了，而書中那名居然還能順利破案的神探，意思不就等於智慧超越了所有世間的活物，像想望中的巴別塔一般直指上天嗎？不只如此，我們應該會更進一步想到，那名躲在後頭，力能創造出如此神人的古典推理作家，其更勝一籌的智慧，我們除了仰望膜拜之外─還能用什麼人間的言語來呼他的名呢？

　　有時你不免得懷疑，這些個古典推理作家難道都是天蠍座的嗎？要不，怎麼會驕傲得如此優雅而自戀呢？

　　還好，這批驕傲的作家並沒像造塔的人們一般觸怒天上的神，只召徠一代一代和他們驕傲有拚的不服氣讀者，這些讀者試圖單憑一己之智力，想搶在書中神探之前先找出凶手，好打敗那名洋洋如孔雀般似為國中無人的聰明作家。

　　從這層角度來看，古典推理長達一百五十年的書寫／閱讀長河，顯然是一場無休無止的智力較量，驕傲的作家在此岸，同樣驕傲的讀者在彼岸。

　　這回登場的Ｓ．Ｓ．范達因，也是一名驕傲無比的古典推理大師，很可能還是最驕傲的一個。

讓古典推理回到美國的謎樣人物

　　范達因是推理歷史上一個關鍵性的里程碑人物，地位十分崇高，其一是他隻手喚回了美國古典推理小說的復興，因此，理所當然公認是美國古典推理小說之父。

　　為什麼稱之為「復興」？為什麼要講「喚回」呢？因為古典推理小說的前期發展，正如小說的內容一樣，滿詭異的。

　　古典推理小說始自於十九世紀四〇年代的美國奇才作家艾德格．愛倫坡，可能對當時的美國社會而言，這幾部推理小說或可稱之為「提前出現」─原因是以消遣為目的的推理小說，大體需要較富裕的經濟條件、較悠閒的社會生活和較全民性的閱讀空氣為栽培土壤，彼時的美國仍稍嫌落後，大西洋彼岸的工業先驅英國顯然是較適宜生長的允諾之地，因此，初萌芽的推理小說種子遂隨風飄過大洋（其實當時的英國也有自家的種子，這有機會再談），迅速在英國蓬勃開來，正式取得了古典推理小說原鄉的地位。

　　生於美，長於英，如此整整八十年的漫漫時光。

　　八十年後，40十80＝120，也就是二十世紀的二〇年代，本名萊特（Willard Huntington Wright）的范達因出場了，在短短的三年內，他氣勢如虹的連續出版了《班森殺人事件》、《金絲雀殺人事件》和《格林家殺人事件》，一部比一部轟動，美國最著名的推理史家兼評論者海克拉夫（Howard Hayccraft）曾說《金絲雀殺人事件》：「打破了（當時）推理小說的所有銷售紀錄。」但事實上，第三部的《格林家殺人事件》，不論就品質或就行銷數字來看，又再次狠狠的超越了前兩部小說。

　　於是，八十年的沉寂如夜，只花了短短三年時間就被范達因一掃而空，其意接近神蹟。他筆下那名高傲、貴族氣息、六呎高修長個子、一碰到美術作品就忍不住長篇大論一番的菲洛．凡斯，亦順理成章成為美國古典神探的代名詞（我們在往後半世紀美國推理小說中常讀到、「你以為我是菲洛．凡斯啊？」說的就是這個凡斯）。

　　很快的，問題只剩下：這個Ｓ．Ｓ．范達因究竟是何方神聖？這怪名字看起來假假的，而且有如此老練筆法又具備如此扭轉乾坤之力的人大概不全是新手，那他到底會是誰呢？

從業餘神探到業餘作家

　　Ｓ．Ｓ．范達因的確不是新手，在心血來潮跨入推理小說創作之前，他已是一名相當成功有名望的美術評論家。正因如此，他擔心自己從高貴有教養的行業跳入當時很不怎麼樣的推理小說世界，會被認為「墮落」，特別用了假名，「取自一個家族的老名字以及汽艇（Steam-Ship）的縮寫。」──這個名字讓所有人整整猜了三年，一直到他寫了第四部的《主教殺人事件》時才正式曝光。

　　這樣子的「跨行演出」，其實並非范達因首創，而是早期古典推理大師常有的生產模式。

　　伯奈特在談論古希臘人生活觀時曾如此說：「在古奧林匹克運動會上分三等人，最低的是場邊賣東西的小販，次等是場中競爭的選手，最高一等的人是看台上閒坐的觀眾。」這樣子的觀念，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古典推理世界，似乎仍然成立。

　　我們不難發現，古典推理的神探的確多是「坐看台觀賞比賽的閒適觀眾」，他們通常頗看不起形而下的體力勞動，即使大駕光臨命案現場找線索，也是用「心」來洞視，而少見揮汗如雨的滿地爬來爬去找蛛絲馬跡，頂好，是有一名獵犬式的助手人物，會忠誠的把各種錯綜複雜的線索給銜回來，好讓這名四體不勤、獨獨腦袋瓜子異樣發達的聰明人可眼睛一閉、背部往安樂椅一靠，在香菸（思考的象徵和奶嘴）氤氳中發動他的「灰色小細胞」來想出答案。

　　如此視體力勞動為低賤的基本生活觀，也決定了這些神探的身分特質：他們是業餘的，自有更高的社會地位和取用不竭的財富或經濟收入，除了福爾摩斯偶然會扮演羅賓漢，狠敲為富不仁的當事人一筆幾千幾萬英鎊的竹槓之外，破解謎案找出凶手，就私密面來看只是這些人的樂趣，好證明自己高人一等的智慧，就公益面來說則是這些人的天職，好實踐崇高的永恆正義──這兩方面都不太適合收取金錢這等庸俗之物。

　　當這麼多神探皆擁有如此清晰的公約數時，我們幾乎可以大膽斷言，這一定相當程度反映了寫作者的某種真相。

　　了解推理歷史的人都不難察覺，早期推理作家有相當濃厚的「業餘」氣息，他們也和筆下偵探一樣，往往在推理作家這個身分而外，還擁有某個更重要（或正確的說─他們自認為更重要）的身分和技藝。這從開山祖師的愛倫坡就如此，老實說，他那六部推理小說之所以成為歷史的里程碑之作非始料所及，當時，這只是他一生多樣且多產的眾多作品的一環而已；又比方說，我個人相當偏愛，寫《時間的女兒》的英籍作家約瑟芬．鐵伊也是如此，她一生更認真從事的是她的歷史研究工作，造化弄人讓她留名青史的八部推理小說，不過是她生命中某個較持之以恆的嗜好罷了。

　　這種業餘特質，尤其在這些推理作家寫第一部作品時最見端倪：早期推理小說史上，我們幾乎找不到哪個作家是懷抱著「誓為偉大推理作家」的堅定大志和熱情加入的，反而多是一時興起，伴隨著一種「寫這種小說何難之有─我也會」的不服氣心理，其意接近設計出某個難解的字謎難倒別人好顯示自己的聰明罷了。

　　總而言之，推理作家，對他們而言，比較像一種「身分」而非職業，這構成了早期古典推理小說的某種圖像：一群原就聰明驕傲的人行有餘力所開的玩笑和偷偷摸摸的嗜好，正因為只是玩笑和嗜好，遂令這一支小說打一開始就烙上更驕傲的印記。

兩倍的十誡

　　為什麼這種業餘氣息可讓作品更驕傲呢？答案很簡單：因為本來就沒打算以此維生，所以不必太遷就那些才智愚庸不等的看書之人，只需遵奉寫作者本人內心的理性召喚，把小說弄得愈詭譎愈好──這情況，差不多到四〇年代才逆轉過來。

　　我們知道，一種以身分而非以職業聚合的小團體，通常很容易發展出某些更嚴厲的守則和誡律，好清楚區隔開圈內圈外，來維持自身的純淨性──早期的古典推理正是如此，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對界定「推理小說是什麼」相當在意，這與其說是學術分類的樂趣，倒不如視為「會員」身分的確認。

　　也因此，這種「推理小說是什麼」的界定，通常採取的反倒是否定式的「推理小說不是什麼」來進行──這些「非我族類」式的宣告，推理史上俯拾可得，包括諾克司（M.R. Knox）說，推理小說不可有超自然的力量介入，偵探本人不可是凶手，以及破案得依據可證實的推理，不能出於意外等等；或像佛利民（R.A. Freenan）說，幽默以及人物性格和場景的描述均屬次要，必要時皆可犧牲，或像榭爾絲（D.C. Sayers）說，愛情在推理小說中不該有份量，尤其是書中偵探更不得涉入情愛。

　　更具體的一次發生在一九二八年，當時英國的推理俱樂部要求它所屬會員鄭重立誓，書寫小說必須嚴守推理準則，不可立基於「天啟、女性直覺、巫術、欺詐、巧合和上帝之手」。

　　然而，推理歷史上最全面、最完整、最嚴厲也最光明磊落的誡律，公認還是出自於范達因之手，他題名為「推理小說二十守則」──來應該只有十九條，但既是奇數且是質數的19，不符合范達因高度均衡對稱的理性要求，因此硬被他湊成完滿的20條，這讓人想到克麗絲蒂筆下同樣有理性對稱癖的大偵探白羅，「我常遺憾的是，雞蛋為什麼不是正方形的。」

　　從這二十條銘之金石的鏗鏘有力誡律中（沒唸過的人往後翻兩頁就可完整讀到），我們可清楚看出范達因是多驕傲的一個人。為了維護古典推理的純粹理性，而且不願勝之不武、希望和讀者進行光明而公正的對決，范達因要求棄絕一切不合理的欺瞞手法，並不惜把文學性的曖昧描述和尋常小說的亙古主題愛情給驅趕出去，此外，一些過度使用、已成公式的舊式詭計也不該再用，如此的「唯理是從」，讓人不能不想到為了維護理性的至善，不惜把詩人全逐出理想國的嚴厲柏拉圖；乃至於從西奈山舉著石碑下來，命令以色列「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盜。不可貪戀人的妻子……」的先知摩西──差別只在於范達因的條文數量是摩西的整整兩倍，是推理小說「兩倍的十誠」。

純淨的理性之旅

　　這些誡律，他們有遵行嗎？

　　老實講，就跟當年那群頑冥的以色列人一樣，犯規的遠多於聽話的。這其實極正常。對創作活動有一點起碼理解的人都曉得，創作通常「先於」分類和規則，反之不亦然，因此，所有的誡律，分類規則和秩序，只是某種「理想」狀態，方便於我們理解、記憶、溝通而已，就像名推理史家朱利安．西蒙斯說的，幾乎所有的推理小說都是「混血」（Hybrid），所以說，我們仍一再從號稱古典推理小說中讀到愛情、讀到細瑣的描述，以及讀到一些更不該讀到的──巧合、意外和種種欺瞞讀者的不太光明手法。

　　這其實也正是范達因另一樣最特別的地方：除了一碰到美術的老本行仍會忍不住滔滔議論起來之外，基本上，范達因相當遵守他傳之推理史的二十誡律，包括他一生共計十二部的推理名著，書名樸實無華，全部題名為「ＸＸ殺人事件」，很顯然是個嚴以責人但更苛以律己的誠實之人。

　　往下，閱讀范達因的小說，將會是一趟純淨但有點辛苦的理性之旅，只有以聰明為樂的人得以居之，然而，正像柏拉圖所說的，最美好的事物，只會在漫漫長路的末端顯現。

推理小說二十守則　　Ｓ．Ｓ．范達因

　　推理小說是一種智性遊戲，更像一種競賽，作者必須公平的和讀者玩這場比賽，他必須在使用策略和詭計的同時，維持一定程度的誠實，絕不能過分到像玩橋牌時作弊一樣。他必須以智取勝，透過精巧又不失誠實的設計引起讀者興趣。因此，寫推理小說有著極其明確的守則存在，雖然是不成文的規定，但約束力十足，每一個受人尊敬或懂得自重的小說作者，都得服膺這些守則。

　　在此，特別列出這些理應稱之為「誡律」的條文，一部分根攄所有偉大的推理小說作家所遵行的原則，另一部分則來自所有誠實作家內心的信念，熔鑄而成：

　　一、必須讓讀者擁有和偵探平等的機會解謎，所有線索都必須交代清楚。

　　二、除凶手對偵探所玩弄的必要犯罪技巧之外，不該刻意欺騙或以不正當詭計愚弄讀者。

　　三、不可在故事中添加愛情成分，以免非理性的情緒干擾純粹理性的推演。我們要的是將凶手送上正義的法庭，而不是將一對苦戀的情侶送上婚姻的聖壇。

　　四、偵探本人或警方搜查人員不可搖身變為凶手。如此等於拿一分錢銅板，說它是五元金幣一樣，這是不實的陳述。

　　五、控告凶手，必須通過邏輯推理，不可假借意外、巧合或沒有合理動機的嫌犯自白。以後者的方式破案，無異是故意驅使讀者到一個不可能找答案之處搜尋，等讀者失敗回來之後，才告訴他們答案從頭到尾在你口袋之中，這樣的作者，不會比一個笑匠好到哪兒去。

　　六、推理小說必須有偵探，偵探不偵查案情就不能稱之為偵探。偵探的任務是搜集一切可能的線索，再根據這些線索找出那個故事一開始時犯下惡行的人。如果偵探不能經由線索的分析推演出最終結論，那就如同偷看算術課本書後解答的小學生一樣，不算真正解決了謎題。

　　七、推理小說中通常會出現屍體，屍體所顯露的疑點愈多愈妙。缺乏凶殺的犯罪太單薄，份量太不足了，為一樁如此平凡的犯罪寫上三百頁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畢竟，讀者所耗費的時間精力必須獲得回饋。美國人本質上比較富於人性，因此，一樁兇狠的謀殺案會激起他們的報復之念和恐懼心理，他們希望殺人者受到法律制裁。所以，當一個「惡毒」的謀殺案發生時，再溫厚的讀者都會懷抱滿腔正義熱忱來追捕凶手。

　　八、破案只能通過合乎自然的方法。就推理小說而言，魔術、求神問卜、讀心術、降靈符咒或水晶球等等一概列為禁忌。一個根據理性的推理故事，讀者才有公平的機會參與鬥智，但若和神異的世界競爭，甚至跨身四次元的形上世界緝凶，讀者等於在起跑點就註定輸了。

　　九、偵探只能有一名，也就是說，負責真正推理緝凶的主角，就像古希臘戰爭劇中的解圍之神deus ex machina一樣，是獨一無二的。為解決一個謎題而搬來三、四名偵探，只會分散閱讀的樂趣，打亂邏輯推理的脈胳，更會不當剝奪讀者和偵探公平鬥智的權益。偵探人數超過一名，讀者會弄不清誰才是他真正的競爭對手，這就像讓一名讀者單挑一支接力賽跑隊伍一樣。

　　十、凶手必須是小說中多少有點份量的角色才行。也就是說，凶手必須是讀者有興趣、而且多少有所了解的人物。如果小說進行到最後一章，才將罪名加在一個陌生人，或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身上，那等於是作者自承無能，不配和讀者鬥智。

　　十一、那些做僕人的，比方說管家、腳伕、侍者、管理員、廚師等等，不可被選為凶手。因為這樣的凶手太明顯了，太容易被找出來，這樣的處理實在無法令人滿意，讀者也會覺得浪費時間。凶手必須是值得花時間花心力去找的人──通常是最不被懷疑的那個。要是凶手果真是某個卑微的奴僕，那作家實在沒必要把這種故事寫成書，讓世人銘記於心。

　　十二、就算是連續殺人命案，凶手也只能有一名。當然，凶手可以有共犯或共謀，但務必只讓一人挑起全部罪行責任，讀者的所有怒火必須集中於單一的歹角身上。

　　十三、推理小說中，最好不要有秘密組織、幫會或黑手黨之類的犯罪團體，否則作者等於在寫冒險小說或間諜小說。一件完美而懸疑的謀殺案，若被這麼一大批人馬攪和的話，那可就無可挽回的完蛋大吉了。當然，推理小說中的凶手仍應該有他正當的逃命機會，但如果讓整個龐大祕密組織為他撐腰（如無所不有的藏匿地點或大批人馬的保護）那顯然又太過頭了。相信一個有自尊心的一流凶手，在與偵探對決時，不會讓自己披上一身無法穿透的盔甲才上場。

　　十四、殺人手法和破案手法必須合理且科學。也就是說，推理小說不允許採用偽科學、純幻想或投機的機關裝置，舉例來說，謀殺案的死者被才發現的新元素如超鐳所殺，這就是不合理的；或者，用極其罕見，甚至是作者憑空想像的毒藥害死，這也不行。一個推理小說作家必須限制自己在毒藥方面的想像力，所用的毒藥不得逾越尋常藥典的範疇，如果作者天馬行空於想像世界，漫無禁忌翱翔於不存在的時空，那就逸出推理小說的界限了。

　　十五、謎題真相必須明晰有條理，可讓有銳利洞察之眼的讀者看穿，我的意思是，在案情大白之後，讀者若重讀一遍小說，會清楚發現，破案的關鍵始終擺在他眼前，所有的線索也無一不指向同一名凶手。如果他跟偵探一樣聰明的話，不必等到最後一章就可以自己破案。當然了，這樣的讀者的確是存在的。我對於推理小說所持的基本理論是：如果一本推理小說的架構寫得夠公平合理的話，要讀者無法自己發現答案是不可能的。可以預期的是，一定有某部分的讀者和作者一樣機靈。若是作者有足夠的運動精神，犯罪的計畫和線索都在書中誠實描述出來的話，這些敏銳的讀者就可以和書中的偵探一樣，經由分析、推理和消去法將嫌犯指認出來，而這正是這場遊戲的趣味所在，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有些不屑看通俗文學的讀者，對於看推理小說不會感到臉紅的原因。

　　十六、過長的敘述性文字，微妙的人物分析，過度的氣氛營造或是對於一些旁枝末節玩弄文字，都不應該出現在推理小說裡。這些在犯罪的記錄和推理的過程中完全不重要。我們的主要目的是要陳述問題，並經由分析將問題作出圓滿的推論。而這類文字只會阻礙情節的發展，並將不相干的事情加進主題裡面。當然，必要的敘述和人物的描寫可以使小說更為逼真。當作者將故事描寫得非常引人入勝時，可使讀者的情緒完全投入在劇情的發展和人物的刻劃上，就這一點而言，他已經將純文學的技巧和犯罪文件所需具備的真實性和相容性發揮到同等的境界了。寫推理小說是一件非常嚴謹的事情，讀者看它並不是為了華麗的詞藻和風格，也不是為了絢麗的敘述和情緒的投射，而是為了刺激腦力所作的心智活動──就像是他們去參加球賽或玩拼字遊戲一樣。若在一個棒球比賽中，在換場時間對球員講述球場的自然景色是如何的美麗，這如何能激勵球員們想要贏球的心呢？若在猜字遊戲裡的字彙摻雜著語言學的學術論文中所使用艱澀的字眼，這樣只會使猜謎者在玩遊戲的時候變得焦躁不安。

　　十七、不可讓職業性罪犯負擔推理小說中的犯罪責任。至於那些闖空門的小偷惡棍所做的壞事則是警察的責任，不是作家和傑出的業餘偵探的事，這類犯法的事是屬於刑事組的例行工作。真正吸引人的犯罪，應該出自教堂中某個受人尊敬的大人物，或是以慈善聞名的老太太之手才是。

　　十八、在推理小說裡，犯罪事件到最後絕不能變成意外或以自殺收場，這種虎頭蛇尾的結局，等於是對讀者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大玩笑。要是有人買了這本書，發現裡面的內容全是騙人而要求退錢的話，任何公正的法院都會站在他那邊，而將這位欺騙了忠實讀者的作家予以嚴懲。

　　十九、推理小說裡的犯罪動機都是個人的。至於國際陰謀和戰略的政治遊戲是屬於另外一種小說，舉例來說，像是特務組織之類的故事。謀殺的情節，必須保持一定程度的平易近人，才可以反映讀者的日常生活經驗，使他們壓抑已久的慾望和情緒有所宣洩。

　　二十、以下列出幾項常用的方法（順便也把我這些規定湊個整數），這些方法都已經被用爛了。一個懂得自重的推理小說家通常都不會再次使用，因為所有的推理小說迷對於這幾種方式都再熟悉不過了。誰要是用了它就等於是承認自己的愚昧和缺乏創意。

　　（Ａ）從案發現場所留下的菸頭，和嫌疑犯所抽的香菸品牌做比較，藉此找出凶手。

　　（Ｂ）假裝受害者的鬼魂顯靈，嚇得凶手自己招認。

　　（Ｃ）偽造指紋。

　　（Ｄ）用假人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Ｅ）因為狗不吠，表示闖入者是熟人。

　　（Ｆ）一個無辜的人被認定是凶手，結果原來他是凶手的孿生兄弟（或姊妹），或是長相極為酷似的親戚。

　　（Ｇ）用針筒注射或是在飲料中放入迷藥。

　　（Ｈ）警察破門進入一間上鎖的房間之後，謀殺才真正開始。

　　（Ｉ）用相關字來測試是否有罪。

　　（Ｊ）使用密碼或密語，最後被偵探識破。

人物表

　　凱柏．肯丁　　富豪，後神秘失蹤
　　凱楊．肯丁　　凱柏之兄，肯丁家族家長
　　曼德玲．肯丁　　凱柏．肯丁之妻
　　艾吉．費里　　肯丁家族之友，律師
　　安德魯絲．費洛維　　曼德玲之母
　　法姆．費洛維　　曼德玲之弟
　　波特．寇奇　　肯丁家之友
　　魏姆　　肯丁家管家
　　吉舒　　魏姆之妻，肯丁家炊婦
　　史尼金　　刑事組警探
　　韓納西　　刑事組警探
　　波克　　刑事組警探
　　尚佛爾　　刑事組警探
　　沙利文　　刑事組警探
　　杜柏士隊長　　指紋專家
　　貝拉米探員　　指紋專家
　　威廉．麥勞林　　夜班巡警
　　尼尼．希茲　　刑事組巡官
　　約翰．馬克漢　　知約郡地方檢察官
　　范達因　　作者，凡斯助理
　　菲洛．凡斯　　藝術鑑賞家，業餘偵探

第一章　被綁架了！

七月二十日，星期三，上午九點半

　　讀者也許還記得，菲洛．凡斯在《花園殺人事件》（一九三五年出版）一結束後，就一個人去了埃及，直到七月中旬才回紐約。他曬黑不少，睜大的灰眼中，有著疲憊的神色。我在碼頭上一見到他，就知道這段時間他一定又投注於他的老嗜好──埃及的研究。

　　當我們坐進計程車回他上城的公寓時，他溫和的抱怨道：「范，我累死了！」「我需要休息。希望你別介意，這個夏天我們不再離開紐約。我帶了幾盒考古標本回來。明天你願意看看嗎？──這其中有個不錯的人。」

　　連他的聲音都顯得疲弱。他的語氣有點心不在焉；我馬上想到，這必是因為他對在「艾佛瑞姆教授花園」小閣樓所發生的古怪而又不幸的事件〈這個著名的案子發生在三個月前）中，所遇到的那位年輕女郎，無法釋懷。我的猜測顯然是對的，因為，就在當天傍晚，凡斯在他屋頂小花園歇息時，對我說了一段他以前從來沒有提過的話：「一個人的感情涉及到許多責任。常常，一個人最想要的東西會因為這些責任而必須犧牲。」這使我很肯定的感覺到，他這趟突然而又長久的埃及之旅，必然已達到了他原定的目的。

　　接下來的幾天中，凡斯忙著將他帶回來的那些稀有標本整理、分類並記錄。他比往常更積極、更用心的工作著。他身心的狀況立刻就復原了，我很快的發現，他又回到了那個我一向認識的充滿精力的凡斯，那個對運動、對自然的活動反應敏銳的凡斯，那個對人類心理潛伏情緒不斷鑽研的凡斯。

　　就在他由開羅回來的一個星期後，那個喧騰一時的綁架謀殺案發生了。這是個殘酷而聰明的罪案，由於當時全國各地發生了一連串的綁架案，因此報章對這個案子的報導要比平時來得多，不過這件我現在要根據我一大疊筆記所敘述的罪案，在許多地方不同於一般的「勒贖」案；它中間有許多兇殘的高潮。當然，這個罪案，或者我更該說這「串」罪案的目的是不正當的金錢利益；而它表面上所用的技巧─與一般這類案子頗相似。由於凡斯的堅毅與無懼，對人性的敏銳洞察，以及對人類心理細節驚人的鑑別力，使他能超越這個案子的表面而深入其中。

　　在調查這案子的過程中，凡斯完全沒有考慮他個人的安危。在一次極端危險的情況下，要不是由於他大膽而行動無懼，動作精確而迅捷，很可能會使他自己或別人喪生──或許這有一部分是來自他大戰時的經驗，當時他不但救了自己，也拯救了許多無辜民眾的生命，這使他贏得了法國軍功十字章，也導致後來他插手於偵查那些令人震驁的兇殘罪案。

　　他對這樁可怕的案件，態度上，有著某種程度的義憤──這與他一貫保持距離、冷漠譏刺及純學術觀點的態度，截然不同──因為這件罪案正是他深切痛恨的那一型案子之一。

　　誠如我提過，凡斯回到紐約才一星期，就意外而被強迫的拖入這件案子的偵查。回到紐約後，他又回復晚睡晚起的工作習慣；但是，七月二十日早上九點鐘，當我踏入他書房時，卻意外的發現他已穿戴整齊，並且剛結束他每天早餐必喝的土耳其咖啡，及必抽的法國香菸。他穿著一套灰色粗呢大口袋的西裝，以及一雙堅實的跑路靴。很明顯的，他是打算去趟鄉下。

　　在我道出我的訝異之前（我相信這是自我們相識以來，他第一次比我先起身），他用他那早晨慣有的懶洋洋的語調笑著向我解釋道：

　　「范，別被我突然而生的精力嚇住。你知道，我是不得不如此。我要到都芒去參加狗展。我有條小狗參加美國種幼犬組的比賽，我要親自帶牠進場。牠是個好極了的小傢伙，這次是牠初次公開露面。我會回來吃晚餐。」（作者註：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是他的蘇格藺種小獵犬，叫蘇格蘭風笛。事實上，這條小狗當天贏得了幼犬組的頭銜，成為後備優勝者。後來，牠成為一條冠軍犬。）

　　我對有一整天獨處的時間頗為高興，因為我有太多的事要做。我得承認，做為凡斯的法律、財務及一般性事物的顧問兼管理人，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堆了太多日常工作沒有處理。能確知這一天不會受到任何打擾，對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凡斯邊說邊拉鈴叫他的老英國管家柯瑞，要他把他的帽子及羊皮手套拿來。在他填滿了他的菸盒後，友善的對我揮了揮手道再見，向大門走去，就在他到達大門之前，門鈴響了，片刻之後，柯瑞帶了紐約郡地方法院檢察官約翰．Ｆ．馬克漢進來。（註：馬克漢與凡斯是超過十五年的老友。雖然凡斯與地方法院檢察官辦公室的非官方接觸，起始於實驗性質，但馬克漢現在在罪案偵查上，毫無疑問的把凡斯視為重要的伙伴。）

　　「老天！凡斯，」馬克漢驚叫道：「這麼早就要出去？還是你才回來？」雖然他語帶詼諧，但是在他打招呼的神色中，有著陰沉與憂慮。

　　凡斯迷惑而不悅的笑了笑。

　　「老兄，我可不喜歡今早你這古希臘般的臉龐上的表情。這對一個渴望由可能的痛苦中得到解脫的人而言，不是好兆頭。我正準備溜到鄉下去一趟，參加狗展。我的小蘇格蘭──」

　　「去你的狗及狗展，凡斯！」馬克漢咆哮道：「我有嚴重的消息告訴你。」

　　凡斯無奈的聳了聳肩，然後重重的歎了口氣。

　　「馬克漢──我最親愛的馬克漢！你怎麼算得這麼準？只要再晚三十秒鐘，我就已經上路了，也不會被你逮住了。」凡斯把他的帽子及手套丟到一邊。「不過，既然你那麼準確的抓住我，我想我只有乖乖的聽你講了，雖然我可以確定我不會喜歡這個消息。我知道我會恨死你，希望你永遠也沒出生。從你陰鬱的臉上，我可以看出，你被某種煩亂的事困擾，極需精神上的支持。」他讓到一邊。「進來吐吐你的苦水吧！」

　　「我沒時間──」

　　「呸，呸，」凡斯滿不在乎的走到房間中央的桌邊，指著一張大而舒適的沙發椅。「時間總是有的。以前有──將來也會有。你知道嗎，它是無窮指數。它毫無意義──既無始，也無終，而且絕對不能分割。事實上，時間根本不存在除非你涉足第四空間……」

　　他走回馬克漢身邊，不顧他的抗議，輕拉他到桌邊的椅中。

　　「老實說，馬克漢，你需要一根菸及一杯酒。老兄，『鎮靜』該是你的座右銘──永遠都鎮靜。要沉著。想想老橡樹。或者，永恆不移的山丘──還是終古不變的山丘？我已經好久不寫詩了。還是英國詩人斯溫伯恩寫得好……罷了，罷了！……」

　　他一邊似乎是毫無意義的喃喃自語，一邊走到旁邊的一張小桌子，拿起一個水晶瓶子，倒了一些裡面的液體在一隻高腳長酒杯中，然後放到地方檢察官面前。

　　「試試這種陳年白葡萄酒。」然後他又把有保濕裝置的菸草貯藏箱推前。「還有這些菸草，絕對比那些你布施給你的選民的菸草要高級。」

　　馬克漢不安而惱怒的動了動，點燃了一枝菸，並且啜了一口那年份久遠的甜酒。

　　凡斯坐進旁邊的一張椅子中，小心的點燃了一枝法國菸。

　　「現在，試著對我說說看，」他說道：「但是，可別說得太悲慘。我的心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

　　「我要對你說的事可是嚴重到了極點。」馬克漢不悅的說道。他銳利的盯著凡斯。「你喜歡綁架嗎？」

　　「並不熱衷，」凡斯回答道，他的臉色陰沉下來。「綁票是兇殘的罪行，比下毒還有過之。所有罪犯中，這種罪犯最最壞。」他抬高眉頭。「你為什麼要問？」

　　「昨晚發生了一起綁票案。我在半個鐘頭前得到消息。我正要去──」

　　「是誰被綁？發生在那裡？」凡斯的臉色現在也變得陰沉了。

　　「凱柏．肯丁。希茲跟他的手下現在正在八十六街肯丁的房子。他們在那邊等我。」

　　「凱柏．肯丁……」凡斯唸了幾遍這個名字，似乎是想要追憶一些有關的事。「你說，他住在八十六街？」

　　他突然站起身來，走到門廊的電話旁，打開電話號碼簿查看。

　　「是不是西八十六街八十六號？」

　　馬克漢點點頭。「不錯，很好記。」

　　「是的──不錯。」凡斯又踱回書房，不過他沒坐回椅中，只是靠著桌邊站著。「不錯，」他重複說道。「你提起肯丁的名字時，我似乎記得……那幢房子是個很有意思的老地標。不過，我從沒見過。有陣子它還很出名。人們仍舊叫它『紫屋』。」

　　「紫屋？」馬克漢抬起頭來問道：「什麼意思？」

　　「老兄啊！難道你完全不知這個你身為地方檢察官的城市的歷史？紫屋是一八八〇年由卡爾．Ｋ．肯丁建造的。他把房子的磚石全都漆成紫色，以與鄰居的房子區別，也向他的一大堆仇人炫耀並挑戰。這種顏色的房子，他曾說過，如果有人要找，不會找不到。這房子就因此被叫成紫屋。每次房子要重漆的時候，都用原來的顏色。像是成了這家人的傳統，你知道嗎……可是，你說的凱柏．肯丁發生了什麼事？」

　　「他昨晚失蹤了，」馬克漢不耐的解釋道：「在他的臥室不見的。窗開著，有梯子，勒贖信用大頭針釘在窗台上。毫無疑問是綁票。」

　　「細節很熟悉──啊，什麼？」凡斯沉思著。「而且，我猜勒贖信是由報紙上剪下來的字貼在一張紙上拼湊而成？」

　　馬克漢看起來有點訝異。

　　「一點不錯！你是怎麼猜到的？」

　　「這沒什麼新奇──什麼？十分傳統。事實上，近乎拘泥不化。不過最近的綁票案還不曾用過……這是件奇特的案子……你是怎麼知道的？」

　　「今早我到辦公室時，艾吉．費里已經等在那兒了。他是肯丁家族的律師。也是肯丁老爸爸的財產執行人。凱柏．肯丁的太太理所當然的立刻與他聯絡──他起床前打電話到他家。他去了肯丁家，大略看了看情況，就直接來找我。」

　　「這個費里，是個理路清楚的人嗎？」

　　「噢，是的。我認得這人已好多年了。是個好律師。他以前有一度很有錢，也頗具影響力，但是在經濟大蕭條時，受到很大的打擊。我們同是律師協會的會員，在我成為這倒楣的地方檢察官之前，我們的事務所在下百老匯大道的同一幢建築中……我立刻就與希茲巡官聯絡，他與費里一起去了肯丁的房子。我告訴他們我會盡快趕去。我來這裡轉一轉，是想──」

　　「慘啊……真慘，」凡斯歎了口氣，並深深的吸了口菸，插嘴道：「我仍然希望你晚來幾分鐘。那樣我就安全離去了，你真是教人受不了。」

　　「好了，好了，凡斯。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可能會需要你的幫忙。」馬克漢有些惱怒的坐直起來。「綁架不是件好玩的事，這個城裡的人可不會喜歡它，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註：當時連著發生了幾起綁票案，其中有兩件更是兇殘。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及警察局長被媒體不停的大肆攻擊，說他們無能。）我不能把責任推給聯邦人員，我寧可由地方警局來處理這事……對了，你知道這年輕的凱柏．肯丁嗎？」

　　「略微知曉，」凡斯心不在焉的回答道：「我偶爾會碰到這小子，尤其是在全國賭場（註：凡斯是指曾在『賭場殺人事件』中出名的那家賭場）及賭馬場。凱柏是個賭徒，也是個不學無術的傢伙，除了遊手好閒惹事生非外，一無所長。典型的花花公子，經常缺錢用。沒有人信賴他，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任何人願意為他付贖金。」

　　凡斯慢慢的吐出煙圈，看著那藍色長如絲帶般的煙雲緩緩升起，消失在天花板處。

　　「頗為古怪的背景，」他像是自語般喃喃道：「實在不能全怪這小子會成為這麼一個可厭的人。他那老子老卡爾本身就是個怪人。他頗為富有，卻將財產全部給了長子凱楊，要他視需要一點一點的給凱柏，我猜他不常給，給也給得不多。凱楊是個極端奉公守法的人。有天下午氣沖沖的到貝芒賭馬場，不由分說的一把將凱柏抓回家。他按時上教堂，參加節日遊行。聽歌劇，在女高音演唱得最精彩時大聲鼓掌，如果沒戴個獎章之類的東西，就像沒穿衣服一樣。這樣的人，足可把任何兄弟逼瘋……至於他們的老子，誠如你所知，絕不是年輕兒子們的榜樣。他是三Ｋ黨的狂熱信徒與傳播者……」

　　「你是指他名字的縮寫？」馬克漢問道。

　　「不，噢，不是。是他的信仰。」凡斯懷疑的看著馬克漢。「你難道不知道他的事嗎？」馬克漢沮喪的搖了搖頭。

　　「老肯丁原來是維吉尼亞人，是原始三Ｋ黨的『鷹王』。（註：凡斯在這點上可能有錯。老肯丁是老三Ｋ黨員。原始的三Ｋ黨沒有『鷹王』的頭銜。『鷹王』的頭銜是一九一五年以後才有的。老肯丁的頭銜可能是原始三Ｋ黨的『龍頭』，也就是州負責人。）他狂熱到把自己名字Carl的第一個字母改成Ｋ，中間自己又加了個縮寫『Ｋ』，加上他的姓（Kenting），名字的縮寫圖案正好與他的狂熱信仰相同。他還更進一步的把他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的名字都以『Ｋ』打頭，中間縮寫也都用『Ｋ』──凱楊．Ｋ．肯丁（Kenyon K. Kenting），凱柏．Ｋ．肯丁（Kaspar K. Kenting），凱榆．Ｋ．肯丁（Karen K. Kenting）。他的女兒在卡爾本人升登極樂天國之後也死了。留下的兩個兒子沒有他那麼狂暴，他們把中間名字的縮寫『Ｋ』取消了──反正那字母本來也不代表什麼意義。」

　　「可是為什麼又出了個『紫屋』？」

　　「那並不代表什麼，」凡斯回道：「當卡爾．肯丁到了紐約，進入政圈，成了他那地區的頭子。他認為他那些家鄉的仇人會來找他；因此，就如我說過，他要讓他們很容易的找到他。他是個愛挑釁又大膽的怪老人。」

　　「我好像記得他們後來找到了他報仇。」馬克漢不耐的喃喃道。

　　「不錯。」凡斯不感興趣的點點頭。「不過花了他們兩挺機關槍才把他送上天堂。當時造成一陣轟動。不管怎麼樣，那兩個兒子，儘管他們完全不一樣，卻都不喜歡他們的父親。」馬克漢緩緩的站起身來。

　　「這些事全都很有意義，」他抱怨道：「但是我得到八十六街去。這可能是件極兇殘的案子，我不能輕忽它。」他有些哀怨的看著凡斯。

　　凡斯也同樣的站起身來，按熄香菸。

　　「噢，必定的，」他慢吞吞的說道：「我很願意一起去走走。可是我實在想不通，綁匪怎麼會選擇凱柏．肯丁。肯丁家已不再以富有出名。不錯，他們也許在短期間能湊出一筆不小的款子來，但是，你知道，他們是不會被列上職業綁匪的對象名單的……也罷，你知道要的贖金是多少？」

　　「五萬。不過我們到那邊後，你就可以親眼看見那勒贖信。現場一切都沒碰過。希茲知道我會去。」

　　「五萬……」凡斯給自己倒了點拿破崙干邑白蘭地。「這實在很令人感興趣。不是個小數目──呃，什麼？」

　　當他喝完白蘭地之後，又拉鈴叫柯瑞。

　　「說實在的，你知道嗎，」他對馬克漢說道──他的語調突然變得十分輕率──「我可不能在一幢紫色的房子裡戴羊皮手套，那是極端不合宜的。」

　　他要柯瑞取來一付鹿皮手套、他的手杖及一頂城裡戴的帽子，然後轉向我。

　　「你不介意替我打電話給麥德莫（註：羅伯．麥德莫是凡斯的飼狗場經理。）解釋一下吧？」他問道：「老傢伙必須親自帶蘇格蘭風笛進場……然後，范，你願意一起來嗎？這案子可能比表面聽起來的更精彩。」

　　儘管我堆了一大堆工作，仍然很高興的接受邀請。我找到麥德莫時，他正在把參展的狗籠裝上旅行車。我匆匆跟他說了幾句，就立刻下樓與凡斯及馬克漢會合，他們正在門廊裡等我。

　　我們坐進地方檢察官的車，一刻鐘內就到了案子的現場。這案子後來成為凡斯偵查的案子中最不平常的罪案之一。

第二章　紫屋

七月二十日，星期三，上午十點半

　　肯丁在八十六街的住宅，並沒有我在聽了凡斯描述後所想像的那麼古怪。事實上，它與同一條街上其他的老磚房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它稍微大一些。我甚至有可能經過這房子多次而沒有注意到它。毫無疑問的，是由於它的顏色已褪或很暗淡；顯然，這屋子已經多年未再重漆，又經過日曬雨淋，才會變成這樣。它的色調暗淡到難以說出到底是什麼顏色，因此與鄰居們的屋子在一起並不顯得凸出。那個不幸的早晨，當我們接近那房子時，在夏日耀眼的陽光下，它幾乎是灰色的。

　　走近去觀察，我可以見到房子是由磚塊以英式十字型堆砌而成，接頭處有防水臼，在檐板、門窗四周及屋簷下，鑲有大塊的褐石板。只有在屋簷邊的陰影處及凸出的窗台下，才看得到一些殘留的明顯紫色。房子的建築格式頗為傳統──是喬治亞式及殖民式綜合改變而成的，這在上個世紀中葉十分流行。

　　進門處比街道高出數尺，頗為寬闊，前面有五、六級由寬沙岩石搭成的石階；玄關則是慣常的玻璃門窗。窗子很高，老式的擋板摺疊靠在房子的牆上。這房子不像一般的四層樓，它只有三層，外加一層陷入地下的地下室；我有些驚異的注意到，它反而比鄰居的房子還要高。不過它的窗子與其他房子的窗並不等高，這才使我注意到「紫屋」的天花板必定十分高。

　　另外一個使肯丁的房子與鄰居建築不同的地方是，它在房子的東側有個五十呎大的庭院。這個庭院當中是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草坪，四周則圍以矮灌木。院中有兩個花圃──一個呈星形，一個呈月形；後面有一棵粗糙多節的老楓樹，它的支幹幾乎延伸到整個院子。院子與街道只靠一道矮的鐵欄杆及一扇旋轉的門分隔。

　　這個潔淨的方院中散置著幾張鐵漆椅，四周的灌木矮籬盛開著花朵，沐浴在陽光下，看起來實在是個令人舒暢的地方。然而，其中有一件令人不愉快的東西──這東西本身沒有什麼不好，但是，由於今早馬克漢提到的一些事實，使它變得頗為邪惡。那是一個高而重實的梯子，就像室外油漆匠用的那種；它靠在房子上，上端就倚在二樓的一個窗──那窗是最靠近路的一扇。

　　「紫屋」本身離街邊的人行道約有十呎左右，我們下車後立刻穿過不規則的石板路，走上門前的台階。不需要按門鈴，因為警局刑事組的厄尼．希茲巡官就在玄關招呼我們。在跟他稱呼「長官」的馬克漢行過禮後，他帶著微笑轉向凡斯，搖著笨重的大腦袋。

　　「我以為你不會來，凡斯先生，」他溫和有禮的說道：「這案子與你的本行並不相干，不是嗎？不過，不管怎樣，你好嗎？」他說著伸出手來。

　　「我自己也不以為我會來，巡官。今天除了狗展外，其他的事都與我不相干。事實上，我差一點就沒有這個榮幸現在見到你。」凡斯回應的與他握了握手，然後斜眼詢問道：「我來該看些什麼東西呢？」

　　「你還不如留在家裡，凡斯先生，」希茲對他說：「哼，這案子啥都沒有。甚至稱不上是件複雜的案子。只需要一些警方的例行作業就能澄清了。完全沒有機會用到你所謂的心理推論。」

　　「啊呀！」凡斯歎道：「真是令人振奮的消息，巡官。我希望你是對的。不過，既然我已經來了，不妨就以我業餘的觀點四處看看，了解一下案情。我保證不給你添麻煩。」

　　「那當然歡迎，凡斯先生，」巡官笑著道。然後他打開了厚重的橡木框玻璃門，領著我們走進寬敞但陰暗的門廊，然後又穿過右邊一扇半開的拉門，進入窒悶的客廳。

　　「杜柏士隊長跟貝拉米（註：杜柏士隊長及貝拉米警探是紐約警察局所屬的指紋專家。）在樓上收集指紋；奎肯布希（註：彼得．奎肯布希是警方的攝影。）在照了幾張相片後離去了。」希茲自己走到一張詹姆士一世式的小書桌邊坐下，掏出一本小皮面筆記本。「長官，」他對馬克漢說道：「我想也許最好你能直接聽被綁架者的妻子肯丁太太向你述說整件事的經過。」我現在才注意到房裡另外有三個人。在前面窗邊坐著一個莊重而略胖的人，看起來是位成功的專業人士。在我們走進房間時，他轉身走上前來。馬克漢向他欠了欠身，叫他費里。他是肯丁家族的律師。

　　在他旁邊是個看起來略具活力的中年男子。很瘦，表情嚴肅而皺縮。費里匆促的揮了揮手把他介紹給我們，此人是凱楊．肯丁，失蹤者的哥哥。然後律師僵硬的轉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邊，以溫和但職業化的口吻說道：

　　「不過，我特別要向諸位先生介紹凱柏．肯丁太太。」

　　我們全都轉身面向一位蒼白而且嚇壞了的女人，她坐在西邊牆陰影裡的一張小長沙發的一端。第一眼看來她大約三十出頭，但很快地，我就發現我可能完全看錯了，她有可能年輕或年長十歲。即使在寬鬆的緞質衣服下，她看起來還是十分瘦；而且，雖然她有對令人心動的大眼，但神色中卻有一絲銳利而近乎嚴厲的味道。我感覺到畫家幾乎可以用她做為一個緊張、神經質而且不停抱怨的女性模特兒。但是，另一方面，她又給我一個印象，只要環境需要她可以是一個堅強又能幹的人。她的頭髮稀少而且黏搭成一束一束，是暗無光澤的灰黃色；她的睫毛及眉毛也是稀疏、淡無顏色，因此，當她坐在暗淡的光影下時，給人一個她根本不存在的感覺。

　　當費里把她介紹給我們時，她畏縮的點了點頭，目光凝注著馬克漢。凱楊．肯丁走過去，坐到沙發邊上，用手臂半摟著她，並且輕輕的拍著她的背。

　　「親愛的，妳必須要勇敢，」他用幾乎是親密的口吻說道：「這些先生們是來幫助我們的，我相信他們想要聽妳告訴他們昨晚發生的事。」

　　這個婦人慢慢的將目光由馬克漢身上移開，憂愁但信賴的抬眼望向她的大伯。然後，她緩慢的點了點頭，完全默從的模樣，接著又把目光轉回馬克漢身上。

　　希茲巡官粗率的打破了這景象。

　　「長官，你不上樓到綁架發生的房間去看看嗎？史尼金在樓上值班，他守住不讓人移動或改變現場的任何東西。」

　　「我說，慢點，巡官。」凡斯坐到肯丁太太旁邊的沙發上。「我想先問肯丁太太幾個問題。」他轉向那婦人。「妳不介意吧？」他以近乎恭順的溫和語氣問道。當她略微的搖了一下頭後，他繼續道：「告訴我，妳是什麼時候知道妳丈夫不見了的？」

　　這婦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略微遲疑了一下，才以與她蒼白的外表完全相反的刺耳而沙啞的聲音回答。

　　「今天一早──大約六點鐘左右，我想，太陽剛升起。」（註：官方正式記錄當天太陽升起的時間是當地地區平均時間四點四十五分，或是東部標準時間四點四十一分；不過當時用的是日光節約時間，因此肯丁太太說紐約太陽升起在六點左右是正確的。）

　　「妳是怎麼會注意到他不見了呢？」

　　「昨晚我睡得不好，」婦人回答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睡得很不安，早晨的陽光由遮陽板中透進房間，不但弄醒了我，而且也讓我無法再睡回去。然後，我聽到我丈夫的房中發出一些輕微而不尋常的響動──你知道，我們兩個的房間是緊鄰的──聽起來像是有人偷偷摸摸的走動。有腳步聲穿過房間是不會錯的──就像有人穿著軟拖鞋走動。」

　　她又深深的吸了口氣，輕微的抖動了一下。

　　「我本來神經就十分緊張，不管怎麼說，這些響動讓我很害怕，因為凱柏──肯丁先生───平常在這時間總還是熟睡的。我起身，套上拖鞋，披了件罩袍，走到連接我們兩間房間的門邊。我叫我丈夫，但沒有回音。於是我又再大聲一點叫了又叫，同時敲著門，但那邊完全沒有回音──我才注意到，那邊突然寂靜無聲了。到那時候，我完全慌亂了；於是趕快拉開門進到房間去……」

　　「等一等，肯丁太太，」凡斯打斷道：「妳說今早妳被妳丈夫房中的一些不尋常的聲音驚起，妳說妳聽到有人在房中走動。是什麼樣的聲音首先引起妳的注意？」

　　「我不十分確定。可能是有人移動椅子，或掉落了什麼東西，或者僅是輕輕的開門關門聲。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才能描述得更確切。」

　　「可能會是有人拖著東西走之類的──我的意思是可能會是不只一個人弄出的聲音嗎？」婦人含混的搖了搖頭。

　　「我想不是。聲音太輕了，我覺得那聲音是不經意弄出來的──不小心發出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想不出是什麼太多可能發生的事了……」

　　「當妳進到房間時，燈是亮的嗎？」凡斯以不太在意的語氣問道。

　　「是的，」婦人以急促的語氣激動的回答道：「這是件最奇怪的事。不但水晶吊燈大亮著，床頭燈也開著。在明亮的晨光中，它們反而變得昏黃。」

　　「那兩盞燈是用同一個開關嗎？」凡斯問道，皺著眉低頭看著他沒有點燃的法國菸。

　　「不是，」婦人告訴他，「水晶吊燈的開關在靠走廊的門邊，而床頭燈是連著床頭的插座，必須用燈上本身的開關。另外還有件奇怪的事是床並沒有被睡過。」

　　凡斯的眉頭抬了一下，但他的目光並沒有從凝視兩指間的香菸上移走。

　　「妳知道昨晚肯丁先生是幾點鐘回房的嗎？」

　　婦人遲疑了一下，並且很快的看了凱楊．肯丁一眼。

　　「噢，知道，」她匆促的說道：「我聽見他進門。是今早三點多。他昨天傍晚出去了一晚，回來時，我正好醒了──要不然就是開鎖及關大門的聲音把我吵醒──我實在不能確定。我聽到他進他房間，並且開燈。然後我聽到他以極憤怒的語氣打電話給別人。那之後，我又睡著了。」

　　「妳說他昨晚出去了。妳知道是去哪裡或跟誰一起嗎？」

　　肯丁太太點點頭，不過她又再次的遲疑了一下。最後終於用同樣沙啞刺耳的聲音回答：

　　「昨天在級澤西有個新賭場開張，我丈夫被邀請參加開幕典禮。他的朋友寇奇先生大約在九點左右打電話找他──」

　　「請再說一遍妳丈夫朋友的名字。」

　　「寇奇──波特．寇奇。他是十分值得信賴並忠心的人，我從不反對我丈夫跟他一起出去。他這些年來可以算成是我們家庭的朋友，他似乎總是有辦法對付我丈夫，尤其是當他有傾向要過份──，嗯，過份喝酒時。寇奇先生昨天下午來我們家，他跟凱柏是那時候決定一起去新賭場的。」

　　凡斯微微的點了點頭，目光凝視著地板，似乎是想要把婦人所說的話與一些他心中所想的事連結在一起。

　　「寇奇先生住在哪裡？」他問道。

　　「就在街那頭，靠近中央公園西面，諾丁漢……」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寇奇先生是這裡受歡迎的常客。」

　　凡斯對希茲丟了一個眼色，巡官在他面前桌上的皮面小黑筆記本上做了記錄。

　　「妳知不知道，」凡斯仍對著婦人繼續問道：「昨晚寇奇先生是否與妳丈夫一起回家？」

　　「噢，沒有，我十分肯定他沒有，」回答得很迅速。「我只聽到我丈夫一個人進門及上樓的聲音；而且我也只聽到他一個人在房間的聲音。就像我前面講過的，在那之後，我很快又睡著了，直到太陽出來後才又醒過來。」

　　「願意抽枝菸嗎？」凡斯遞過菸盒問道。

　　婦人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疑惑的看了凱楊．肯丁一眼。

　　「不，謝謝，」她回答道：「我極少抽菸。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別人抽，請你自便。」

　　凡斯很有禮貌的欠身答謝，然後點了菸繼續問道：

　　「早上六點左右，當妳發現妳丈夫不在房間，但燈亮著，床又沒被動過，妳怎麼想？妳又做了什麼？」

　　「我自然是很沮喪、慌亂，而且十分疑惑，」肯丁太太解釋道：「就在那時，我注意到對著草地的那扇大窗是開著的，而且威尼斯式的窗簾沒有拉下。這很古怪，凱柏夏天總是囉嗦這扇窗簾，因為早上的太陽會擾到他。我立刻跑到窗邊向下望，當時我心頭突然掠過一陣恐懼，怕凱柏掉下去了……你知道，」她勉強的繼續道：「我丈夫晚回家時，常常都喝了很多酒……就在那時，我看到那個靠著窗子的梯子；我正疑惑著，突然注意到那張釘在窗台上的小紙片，我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為什麼我會聽到那些不尋常的聲音。搞清楚了事實，使我幾乎昏倒。」

　　她停了半晌，並用蕾絲邊的手絹按了按眼睛。

　　「當我由這件可怕的事情中稍稍清醒後，」她繼續道：「我走到電話邊給費里先生打了個電話，我也給這位凱楊．肯丁打了電話──他就住在公園對面的第五街上。那之後，我就只叫女僕送來了一些黑咖啡，焦慮的等待他們的來到。我沒有對僕人們提起半個字，在跟我的大伯以及特別是費里先生──他是家庭律師，也是我們很親近的朋友──商量之前，我也不敢報警。我覺得費里先生會知道什麼是最聰明的辦法。」

　　「這裡有幾個僕人？」凡斯問。

　　「只有兩個──魏姆，我們的男僕兼馬夫，還有他妻子吉舒，她負責煮飯並清理家務。」

　　「他們睡在哪裡？」

　　「三樓的後面。」

　　凡斯一直十分專注的聽著婦人敘述這件不幸的事件，不過，在別人看起來，他似乎很隨便，而且無動於衷，但是，我注意到，他幾次由他懶洋洋的眼瞼下，射出審視的目光。

　　最後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向書桌，把燒了半枝的菸放到瑪瑙菸缸上。然後再次轉向肯丁太太，平靜的問道：

　　「妳，或者妳先生，事先有沒有接到任何警告？」

　　在回答之前，婦人疑惑不解地擔心看著凱楊．肯丁。

　　「親愛的，我想，」他以沉悶的語調鼓勵她道：「妳對這些先生們應該十分坦白。」

　　婦人又緩緩的將目光轉回凡斯，經過一番思考後，才說道：

　　「只有這個：最近，有好幾晚，在我睡了以後─我聽到凱柏打電話給別人，而且談話的語氣很憤怒。我從來聽不清他到底說什麼──那只是短促而低沉的吼聲。而且，我注意到，第二天早晨，凱柏脾氣總是很壞，似乎是為什麼事焦慮。有兩次，我試著問他有什麼煩惱，而且要求他解釋那些電話；但是兩次他都對我保證沒有事，而且拒絕告訴我談話的內容，除了說是他在與他哥哥談公事……」

　　「那完全是凱柏胡說，」凱楊．肯丁以溫文爾雅、就事論事的語調說道：「就像我跟肯丁太太說過，我從來不記得晚上與凱柏通過電話。每次若有事情要商量，不是他到我辦公室來，就是我到這裡來商談……我猜不透這些電話──但是，當然，它們也許跟現在這件撲朔迷離的事完全不相干。」

　　「先生，一點不錯。」凡斯點點頭。「與這案子似乎沒有明顯的關連。不過，沒有人真正知道，是嗎？……」他的目光又緩緩轉回肯丁太太。「最近還有沒有發生任何妳能記得的事，可能對目前的情形有幫助。」

　　「有，有一件。」婦人點了點頭，似乎稍有活力。「大約在一星期前，有一個陌生、相貌兇悍的人來這裡找凱柏──我看來，他是個黑社會分子的那型人。凱柏立刻把他引進客廳，然後把門關上。他們在房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則回到自己房間，但是，在這人離去時，我聽到他對凱柏大聲說道：『事情有很多方法擺平。』那不光是一句話──語氣十分不友善。幾乎像是威脅。」

　　「後來還發生任何事嗎？」凡斯問道。

　　「有。幾天後，同一個人又來了，而且還有一個看起來更兇的人跟他一起來。我只瞥到一眼。凱柏把他們帶進這房間，把門關上。我甚至想不起他們中任何一個的長相──只記得他們看起來十分危險，使我害怕。第二天早晨我向凱柏問起他們，但是他規避不答，只說這是公事，我不懂的。這是我能使他說出的全部。」

　　凱楊．肯丁這段時間轉身望著窗外，他的手在他身後緊緊握住。

　　「我不認為這兩個神祕的造訪者，」他沒有轉身而誇張的斷言道：「與凱柏的被綁有任何關連。」

　　凡斯皺了皺眉，對此人的背影投了詢問的一瞥。

　　「你能確定嗎？肯丁先生，」他冷冷的問道。

　　「噢，不──噢，不能，」另一人帶著歉意的回答，並且揮動著一隻手，像是演說的姿勢。「我不能確定。我只是認為，這兩個人如果計畫下一步要進行像綁架這麼嚴重的事，還如此公然的露面，不太合邏輯。除此之外，凱柏認得許多古怪的人，這些人不太可能與現在的情況有關連。」

　　凡斯一直注視著此人，他的表情沒變。

　　「當然，有可能跟你說的一樣，」他淡淡的說道：「當然，也可能不一樣──什麼？很有意思的推測。不過，徒勞無功。我懷疑……」他站起身來，無意識的拿出菸匣，又點燃一枝法國菸。「現在，我想我們可以上樓到凱柏．肯丁先生的臥房去了。」

　　我們全都站起身來，走向拉門。

　　當我們來到走廊，對面一個小房間的門是開的，我看進去，裡面的陳設好像是個小型博物館。有一些展示箱靠著牆斜立著，另有兩排大展示箱在房間的中央。看起來像是一間私人的展覽室，陳列的方式與任何一個博物館無異。

　　「啊！半珍貴礦石收藏，」凡斯說道：「妳介意我大略的看一看嗎？」他對肯丁太太問道：「妳知道，我對此萬分感興趣。」（註：雖然凡斯本人並不收集半珍貴礦石，但早在他大學時代，他就對此十分感興趣。）

　　婦人看起來有點詫異，但卻立刻回答。

　　「當然沒問題，請進。」

　　「是妳自己的收藏嗎？」凡斯不經意的問道。

　　「噢，不是，」婦人對他說道──我看來她語氣中有些恨意。「這是肯丁老先生的。在他死後很久，我第一次進這屋子時就在這裡了。這是他留下的財產的一部分──我相信他們稱之為遺產。」

　　費里點點頭，似乎是表示肯丁太太的解釋是正確而且充分的。

　　不顧馬克漢的不耐與懊悔，凡斯立刻進了那房間，然後緩緩的在匣子間移動。他招呼我進去。

　　在整齊的匣子中，陳列著各種標本，有不同大小形狀的藍水晶、黃青玉、尖晶石、電氣石及風信子玉；紅寶石、紫水晶、紫翠玉、橄欖石、金黃石、烙火石、翠綠柘榴石、榴子石、淺紫水晶、安大略石、綠松石及翠玉，這些寶石有許多都已經切割過，呈現出美麗的小切面。當我正被它們美麗的光澤眩惑，被它們的價值震驚時，凡斯喃喃的輕語道：

　　「一批十分不平常的收藏。其中只有一項真正有價值，其他並沒有任何稀有的標本。實際上，只是個小女孩的雜碎收集。很古怪。而且這中間有不少空位。由缺失的標本及標本的廣泛性來判斷，老肯丁必定只是個業餘的……」

　　我驚諮的看著他。然後，他的語聲漸停，突然的走回走廊。

　　「一些十分奇怪的收藏。」他再次喃喃道。

　　「半珍貴礦石是我父親的嗜好之一。」肯丁回答道。

　　「是的，是的，當然。」凡斯心不在焉的點點頭。「非常不尋常的收藏。可是，完全沒有代表性……肯丁先生，你父親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噢，是的。他研究這門學問有多年。他對他稱之為『珍寶室』的這間房間十分驕傲。」

　　「啊！」

　　肯丁對他奇特而有些惡意的看了一眼，但沒吭聲；而凡斯則立刻跟著希茲朝寬闊的樓梯走去。

第三章　勒贖信

七月二十日，星期三，上午十一點

　　當我們進到凱柏．肯丁的臥室時，杜柏士隊長及貝拉米警探正準備離去。

　　「我不認為還有你的事了，巡官，」杜柏士在與馬克漢恭敬的打過招呼後，向希茲報告。「只是一些你可以在任何臥室找到的痕跡與髒污──而且與銀梳洗用具及臥室的玻璃上的指紋都吻合。除了是住在這間房間的人的指紋外，不可能是別人的。沒有任何新線索。」

　　「窗台呢？」希茲滿懷希望的問道。

　　「沒有一點東西，巡官，一點都沒有，」杜柏士回答道：「我很仔細的查過。如果有人在夜間爬過這窗台，他們顯然擦得很乾淨，要不然就是戴了手套，然後極為小心。而且，窗台用的漆是那種──老象牙漆──極容易保留指印……不管怎樣，我照下了一些東西，可以與我們的檔案對照。當然，等洗出來放大後，我會讓你知道是些什麼。」

　　巡官似乎十分失望。

　　「等下查看梯子時，我還會需要你，」他告訴杜柏士，一邊把他的長黑雪茄，由這邊嘴角換到那邊。「到時候我會叫你。」

　　「好的，巡官。」杜柏士提起他的小黑箱子。「不過，那會是樁麻煩的工作。請不要弄得太晚──需要足夠的光線。」他友善的對希茲揮了揮手道再見後，隨即離去，貝拉米跟著他也離開了。

　　凱柏．肯丁的臥室十分老式傳統。家具都已非常陳舊。一張殖民式的大紅木床靠著南面的牆，另外，有個紅木的五斗櫃，上面掛了一面鏡子，在房間的進門處。幾張安樂椅散置在房中，地上鋪的是褪了色的花地毯。房間前面的一角，有個小寫字枱，上面放了一具法國式電話。

　　房間有兩個窗，一個在前方，望向街道；另一扇窗開在東邊牆，我立刻就認出，那就是肯丁太太嚇壞了跑過去看的那扇。窗是大開的，威尼斯式窗簾拉到頂端，在我們所站的位置看不到外面的擋陽板；至於前面那扇窗，則是半關的，窗簾也只拉起一半。房間後面，靠床的右邊，有一扇門，現在是大開的。門那邊，可以看見一間與現在這間很相似的臥室：顯然是肯丁太太的房間。在凱柏．肯丁的床與東邊牆之間，有兩扇窄門，分別通到洗澡間與衣櫥。

　　天花板中央吊著的水晶吊燈仍然亮著，發出微弱的黃光，床頭的一盞普通現代式的燈也是一樣。

　　凡斯似乎心不在焉的四處察看；但是我知道，沒有任何一點細節可以逃得過他。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對著失蹤者的妻子說的。

　　「妳今早進來的時候，肯丁太太，這扇通往走廊的門是鎖著或閂上的？」

　　婦人看起來不很確定，吶吶的回答：

　　「我──我──實在，我實在不記得了。它必定沒有鎖，否則我會注意到的，在咖啡煮好後，我從這扇門走出去，我不記得我曾經開鎖。」

　　凡斯了解的點點頭。

　　「是的，是的；當然，」他喃喃道：「像開鎖這種特別的動作，妳一定會記得的。這簡單的心理學……」

　　「可是，我實在不知道，凡斯先生……你知道，」她匆匆的接著說道：「我當時沮喪極了……急於離開這房間。」

　　「噢，一點不錯。完全自然。不過，這事並不重要。」凡斯停止了這個話題。然後他走到打開的窗邊，向下望著梯子。

　　當他這麼做時，希茲由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刀，像童軍刀那種，把寬闊的窗台上釘著一張骯髒皺紙的大頭針撬開。他極為小心的拿起那張紙，然後交給馬克漢。地方檢察官接過去看，他的臉變得嚴肅但迷惑。我由他肩頭看過去。那張紙是張普通的打字紙，四周修剪過，使人看不出它原來的大小。紙上貼著不同大小、字體的字，顯然是由報紙上剪下來的。字也貼得凌亂不平整，內容是：

　　如果你想他平安回來價錢是五萬元否則殺死會讓你知道放錢地、時間

　　這封惡劣的聯絡信尾，簽了一個神祕的符號，那是兩個連鎖著不規則的方塊，用墨畫出。（我把那天早晨，在肯丁家發現的勒贖信影印了一份，附於此。）

　　凡斯轉回了房間，於是馬克漢把信遞給他。凡斯似乎不太感興趣的很快的看了一看，臉上流露出一絲嘲諷式的冷笑。

　　「你知道嗎，馬克漢老兄，這一點都不新奇。以前有過不少人用同樣的方法。」

　　就在他要把那張紙還給馬克漢時，又突然把手收回來，重新再檢視著那信。他的眼睛變得嚴肅起來，而且帶點茫然，笑容也從嘴角消失。

　　「簽名很有意思，」他喃喃道。他拿出他的放大鏡，小心的調整了一下，然後仔細的湊近去查看那紙。「是用中國筆晝的，」他宣稱：「──是中國毛筆──垂直畫下──而且用的是中國墨……這兩個小方塊……」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對啦！」希茲巡官拍了一下大腿，然後猛抽了幾口菸。「就像我看過的中國錢上的方孔一樣。」

　　「一點不錯，巡官。」凡斯仍舊在研究那神祕的簽名。「不過，並不能說明什麼。值得記住就是了。」他把他的單鏡放大鏡放回外衣的口袋，並把那張紙還給馬克漢。「不是個能很順利進行的案子，老兄……讓我們緩一緩……」

　　他移向五斗櫃，對著上面的鏡子整了整領結，然後又把頭髮向後順了順，更作勢撢了撢外衣左邊領子上的灰塵。馬克漢皺起了眉頭，而希茲更是不屑的冷笑。

　　「啊，肯丁太太，」凡斯不經意的問：「妳丈夫頭是禿的嗎？」

　　「當然不是，」她很不悅的回答道：「你為什麼這麼問？」

　　「奇怪──十分古怪，」凡斯喃喃道：「所有梳妝的必要物都放在這張矮屜櫃上，獨缺了梳子。」

　　「我──不懂，」婦人驚詫的回答道。她迅速的穿過房中，站到凡斯的旁邊。「嗄，梳子不見了！」她迷惑不解的驚叫道：「凱柏一直都把它放在這裡的。」她一邊指著那張顯然是凱柏．肯丁的梳妝台，上面罩著一塊褪色的舊絲質桌巾上的一個空角落。

　　「非常不尋常。讓我們看看妳丈夫的牙刷是否也不見了。妳知道他的牙刷放在哪裡嗎？」

　　「當然，是在浴室，」──丁太太似乎有些害怕，而且透不過氣來──「就在藥櫃旁邊的小架子上。我來看。」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很快的走向最靠近東面牆邊的一扇門去。她推開門，走進浴室，不一會兒就出來了。

　　「不在，」她沮喪的說道：「它不在原來的地方──也打開藥櫃看了。」

　　「沒關係，」凡斯回答道：「妳記不記得，妳丈夫昨晚與寇奇先生一起去參加紐澤西賭場開幕，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

　　「噢，他當然是穿晚宴服，」婦人毫不遲疑的回答道：「我的意思是，他穿的是禮服。」

　　凡斯很快的穿過房間，打開浴室旁邊的一扇門，向窄小的衣櫥裡面看。簡單的查看了裡面的東西後，又轉向肯丁太太，她現在站在東邊打開的窗邊，雙手緊扣著胸，眼中流露著憂懼。

　　「可是，肯丁太太，他的禮服上裝仍然掛在衣櫥裡。他有不只一件禮服嗎？……」

　　婦人略微搖了搖頭。

　　「而且，我猜肯丁先生也一定會穿他的牛津皮鞋配他的晚宴服吧。」

　　「自然。」婦人說。

　　「奇怪了，」凡斯喃喃道：「衣櫥地上好好的擺了一雙正式的晚宴皮鞋，鞋跟還是濕的呢──你知道，昨晚下過雨，外面地很濕。」

　　肯丁太太緩緩的走到房間另一邊凱楊．肯丁的身邊，把手臂伸進他的臂彎裡，似乎是靠著他才能站直，然後她低聲說：「我實在弄不明白了，凡斯先生。」

　　凡斯深深的看了那婦人及她的大伯一眼，然後鑽進衣櫥。但是他很快的又回到房中，再一次的對肯丁太太說。

　　「妳對妳丈夫的衣物很清楚嗎？」他問道。

　　「我當然清楚，」她帶著反感的回答。「他所有衣服的料子都是我幫他挑的。」

　　「如果是這樣，」凡斯很有禮貌的說道：「假使妳能看一看衣櫥，告訴我是否有任何衣物不見了，這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肯丁太太由她大伯的臂彎裡收回手臂，帶著略微迷惘與驚詫的表情，走到衣櫥旁的凡斯身邊。當他退開去，她就轉身檢視那一排衣架。然後她又帶著迷惑的轉向他。

　　「他的蘇爾特西裝不見了，」她說：「那套西裝通常是他週末外出或短期旅行時穿的。」

　　「十分有意思，」凡斯喃喃說道：「妳是否有可能告訴我，他換穿了哪雙鞋？」

　　婦人瞇起眼睛，她似乎有所醒悟的望向凡斯。

　　「是了！」她說道，立刻很快的檢視衣櫥裡的鞋架。一會兒之後，她再次眼中帶著迷惑的轉向凡斯。「一雙土黃色的半統靴不見了，」她用空洞單調的語聲說道：「凱柏通常穿這雙鞋去配他的蘇爾特西裝。」

　　凡斯優雅的欠了欠身，並喃喃道了聲「謝謝」，而肯丁太太則緩緩轉回凱楊．肯丁的身邊，睜大雙眼，僵直的站在那兒。

　　凡斯又轉身回進衣櫥，不過，只一下，他就出來走到窗邊。在他姆指與食指間捏著一顆小寶石──我想是紅寶石──他對著光仔細的檢視。

　　「不是真的紅寶石，」他喃喃道：「只是顆普通的紅玉──這兩種石頭常被人搞混。為了使收藏的寶石具代表性，這是必須有的，但它本身價值有限……啊，肯丁太太，這是我在妳先生晚宴服上裝的外口袋裡找到的。我很失禮的想要確知，他昨晚回家後換衣服時，是否把口袋裡的東西也換了過去。這顆小紅玉是我找到的全部……」

　　他再次的看了看那顆小石，然後小心的放到外衣的口袋裡。接著他又取出一枝菸，若有所思的緩緩點燃。

　　「另外一件使我略感興趣的事是，」他茫然的望著前方說道：「肯丁先生穿什麼樣的睡衣？」

　　「山東綢料的睡衣，」肯丁太太肯定的說道，然後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我在他生日的時候，才剛買了套新的給他。」她直視著凡斯，然後又很快的轉向床上。

　　「有一套放在──」她話沒說完，眼卻瞪得更大。「它不在那兒！」她驚叫道。

　　「誠如妳說，是不在。床罩整齊的翻開，拖鞋也擺在床邊。床邊的小几上有杯橘子水。但是睡衣並沒有擺在床上。我是注意到了。有點奇怪，但是我以為是疏忽……」

　　「不，」婦人有力的打斷道：「不是疏忽。我總是親自把他的睡衣擺好在床尾的，我一直這麼做的。」

　　「是薄山東綢？」凡斯問道，並沒有看她。

　　「是的──是很薄的夏天料子。」

　　「很容易捲起來放到口袋裡？」

　　婦人含糊的點點頭。她現在直直的盯著凡斯。

　　「你這麼問，是有什麼意思？」她問道：「告訴我，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凡斯和藹的說道：「我只是在觀察事物。還找不出答案。實在很令人迷惑。」

　　馬克漢一直不吭氣的站在門邊，帶著好奇的冷笑看著凡斯，他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凡斯，」他說：「這情況實在很奇特。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不管怎樣，如果這些線索的指向是對的，我想我們很可以假定，我們在對付的不是一些沒有人性的罪犯。他們到這裡來綁走肯丁先生的時候，至少還讓他換衣服，還讓他帶走兩、三樣男人離家必須要的東西。」

　　「是的，是的，當然。」凡斯毫不熱心的說道：「他們實在很仁慈──嗄，什麼？如果這一切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馬克漢氣沖沖的重複道：「你還有什麼別的想法？」

　　「馬克漢老兄！」凡斯略微的反抗道：「沒別的。心裡完全沒有定論。線索指向不同的方向。我們去哪裡？」

　　「嗯，不管怎樣，」希茲巡官插嘴道：「我不認為有任何理由要去擔心那傢伙會受到什麼傷害。在我看來，幹這案子的那些人只是要錢。」

　　「當然，有可能，巡官。」凡斯點點頭。「不過，我想，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點。」他由低垂的眼瞼下，深深的看了希茲一眼，巡官只是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麼。

　　費里一直以銳利、審度的態度，仔細的觀察聆聽。

　　「我想，凡斯先生，」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熟知肯丁家人，這麼多年來，對這個家庭的情況也很清楚，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對現在的情況，直接的說出心中的想法，不會嚇壞他們的。」

　　凡斯帶著嬉謔的神色看了他幾秒鐘。最後他說道：「真的，你知道，費里先生，我並不十分確定我的想法。」

　　「我跟你相反，先生，」這位律師以在法庭上發言的態度回答道：「而且，從我個人的了解──多年來與肯丁家族接觸的結果──我想如果你能很坦白的說出你所想的，那會使人振奮──我甚至可以說，是出於仁慈。我深信你是認為凱柏是在自導自演這一幕劇，理由當然是太明顯的了。」

　　凡斯有些疑惑的看著這人，然後不作正面回答道：「如果你相信是這麼回事，費里先生，那你建議接下來該怎麼辦？你認識這個年輕人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應當知道對付他最好的辦法。」

　　「依我個人的意見，」費里回答道：「已經到了該好好教訓凱柏一頓的時候了，而我認為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如果凱楊同意提供這荒謬的贖金，我衷心贊成照著以後來的指示去做，然後讓法律來制裁他。凱柏該受到教訓了。」他轉向肯丁。「你同意我嗎？凱楊。」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肯丁顯然很窘的回答道：「不過，不知怎樣，我又覺得你是對的。不管怎樣，別忘了，我們還要考慮到曼德玲。」

　　肯丁太太開始低泣，默默地擦眼淚。

　　「可是，」她猶疑道：「還是有可能，凱柏並沒有做這件可怕的事。可是，如果他做了……」

　　費里再次轉向凡斯。「你現在知道我要你坦白說出你的想法是為什麼了吧？我相信，那會讓肯丁太太免去焦慮，就算她認為她丈夫設計這整件可怕的事是有罪的。」

　　「老天！先生，」凡斯回答道：「我願意說任何可以使肯丁太太對她丈夫的惡運免於焦慮的話。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以目前的線索而論，不管對你，或對任何肯丁家屬，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保證……」

　　就在這時，談話被打斷了。在走廊門前，出現了一個矮個子的中年男子，他面如滿月，臉色蠟黃，表情陰沉。稀疏淡黃的頭髮蓋在他突出的腦袋上，半禿的頭頂欲蓋彌彰。他戴著一副無邊的深度眼鏡。透過鏡片，兩隻黏濕溚溚的藍眼睛，似乎不對稱。他以一副我們不該在這裡出現的神氣瞪著我們。他穿著一身破舊過大的男僕制服，更顯出他怪異的體態。雖然他外貌粗野無禮，可是神態卻是畏縮、微卑。

　　「什麼事？魏姆。」肯丁太太問道，眼睛只是向他的方向瞟了一瞟。

　　「有一位先生──一位警察──在門口，」男僕以粗莽的語調回答道：「他說他要見希茲巡官。」

　　「他叫什麼名字？」希茲聲音尖而快的問道，眼睛帶著挑釁與懷疑望向男僕。

　　男僕畏懼的看著希茲回答道：「他說他的名字是麥勞林。」

　　希茲草草的點了一下頭，然後看向馬克漢。

　　「沒問題，長官，」他說：「麥勞林是昨晚在這區值班巡邏的人，我在局裡留了話，要他們一找到他就叫他來這裡。我想也許他知道什麼，或看到什麼，會給我們一些昨晚這裡發生的事的線索。」然後他又轉向男僕。「告訴那警員等我，我馬上就下來。」

　　「等一等，魏姆──沒叫錯你的名字吧？」凡斯插嘴道：「據我所知，你是這裡的僕人。」

　　這人抬起頭來。

　　「是的，先生，」他以低沉含混的聲音說道。

　　「我相信，你太太就是這裡的炊婦？」

　　「是的，先生。」

　　「你和你太太，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覺的？」

　　男僕猶疑了一下，然後將目光移向肯丁太太，可是她是背對著他。

　　在回答凡斯之前，他將全身的重量由一腳換到另一腳。

　　「差不多十一點。肯丁先生出去了，肯丁太太說她在十點之後就不再需要我了。」

　　「據我知道，你們的住處是在三樓的後面？」

　　「是的。」這人粗劣僵硬的點頭回答。

　　「我說，魏姆，」凡斯繼續道：「你，或者你太太，在回到你們房間後，有沒有聽到這屋子有任何不尋常的聲音？」

　　這人又再次的移動他的身軀。

　　「沒有，」他回答道：「一直到我睡前，一切都很安靜──直到大概六點鐘，肯丁太太拉鈴要咖啡，我才醒來。」

　　「那你沒有聽到肯丁先生回來──或者任何人，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到今天早上六點，在屋子裡走動的聲音了？」

　　「沒有，沒有人──我睡著了。」

　　「就這些，魏姆，」凡斯草草的點了下頭，轉過身子。「你最好把巡官的話帶下去給麥勞林警員。」

　　男僕沒精打采的拖著步子走了。

　　「我想，」凡斯對希茲說：「找麥勞林來，是個好主意……目前在樓上，沒有什麼能做的了。讓我們下去，看看能從他那邊得到些什麼消息。」

　　「不錯！」於是巡官首先走向房門，凡斯、馬克漢及我順次跟著。

　　在走到房門口前，凡斯不經意的停了一下，轉向房間前面放著電話的小寫字枱。他邊走邊沉思。然後，打開寫字枱的兩個小淺抽屜，向裡面看了看。他拿起桌尾文具架下的一瓶墨水，看了看瓶上的標籤，把墨水瓶放回原處後，他又彎身翻了翻桌旁的小字紙簍。

　　當他直起身來後，他問肯丁太太：

　　「妳先生是不是用這張桌子寫東西？」

　　「是的，一直都是。」婦人疑惑的皺著眉回答道。

　　「從來不在別的地方？」

　　婦人慢慢的搖了搖頭。

　　「從來不，」她告訴他。「你知道，他的信件不多，這張寫字枱足夠他用了。」

　　「可是，他有沒有需要過漿糊或膠水？」凡斯問道：「我看這裡沒有。」

　　「漿糊？」肯丁太太似乎更迷糊了。「啊，沒有。事實上，我想家裡根本沒有……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問？」

　　凡斯抬起頭看著這婦人，然後帶著同情的對她笑著說道。

　　「我只是企圖了解每一件事，請妳原諒我問這些似乎無關的問題。」

　　婦人沒有回答，凡斯再次走向門口，馬克漢、希茲和我在那兒等著，然後我們一起全部走到走廊上。

　　在我們走到樓梯一半的狹小轉角處時，馬克漢突然停下來，讓希茲先走下去，然後他拉住凡斯的臂膀，留住他。

　　「聽著，凡斯，」他積極地，但語調很低，不讓剛剛從房間裡走出來的任何人聽到。「這樁綁架案，在我看來，並不那麼直截了當。我也不相信你會這麼認為。」

　　「噢，我的馬克漢！」凡斯悲苦的說：「你難道能猜透人心？」

　　「別這樣，」馬克漢生氣的繼續說道：「不是綁架的人不想傷害年輕的肯丁，就是──像費里說的──肯丁在自導自演。」

　　「我很有耐心的在等待這個懸疑的問題。」凡斯順從的歎了口氣。

　　「我想知道的是，」馬克漢固執的繼續說道：「為什麼你拒絕給人任何希望，或者認同這些假設存在的可能性。你也知道，只要你表示出這些意見，就可以減輕肯丁太太及那傢伙大哥的憂懼。」

　　凡斯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帶著嘲弄式的同情瞪了馬克漢一會兒。

　　「真的，你知道，馬克漢，」他輕聲說道，但語氣卻很嚴肅，「你是個讓人尊敬的人，但是，處於這個險惡不道德的社會中，你太過天真了。你及你那位律師朋友費里都錯了。我向你保證，你知道嗎？我不會殘酷的給任何人錯誤的希望。」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凡斯。」馬克漢堅持的問道。

　　「我要說的，馬克漢！意思只有一個。」

　　凡斯繼續以同情的神態瞪著地方檢察官，然後降低了聲音。

　　「我恐怕，那小子，已經死了。」

第四章　駭人聽聞的宣布

七月二十日，星期三，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凡斯令人驚愕的話，不但駭人聽聞，而且十分不吉，可是，即使是在樓梯上，暗淡的燈光下，我仍然能看出他臉上嚴肅的表情，而且他語調中的肯定成份，也使我深信，他心中對他所說的，有關凱柏．肯丁的噩運，幾乎沒有懷疑。

　　馬克漢愣了一下，可是，我可以看出，他十分懷疑，在飢柏．肯丁房間裡發現的一些線索，似乎毫無爭論的指向一個與凡斯完全相反的結論。我相信，馬克漢跟我的感覺一樣。而且，他對馬克漢令人意外的說詞，也跟我一樣驚訝與困惑。馬克漢仍拉住凡斯，沒有放手，不過，他顯然立即就回復了他的神態，語帶粗嗄的說道：

　　「你是有理由才這麼說的吧？凡斯。」

　　「得了，得了，老兄，」凡斯輕輕的回答道：「這既不是適當的地方，也不是適當的時間，討論這個。等一下，我會向你指出所有明顯的證據的，我們現在不是在對付表面上的線索──那些線索太像是清清楚楚安排好在我們面前的。我們是在對付偽造、狡猾的東西；我憎恨它們……你知道，我們最好再等一等。眼前，我急於要聽麥勞林對巡官的報告，讓我們下樓去聽聽，怎樣？」

　　馬克漢聳了聳肩，惱怒的看了凡斯一眼，才放開對方的手臂。

　　「你照你的方法吧，」他含混的抱怨著。「不管怎麼說，」他固執的繼續道：「我想你錯了。」

　　「當然，有可能，」凡斯點點頭回答道：「真的，我倒希望這麼相信。」

　　他慢慢的走下樓梯，到下面的門廊，馬克漢跟我默默的跟在後面。

　　麥勞林，一個腳步沉重的愛爾蘭人，在巡官用手召喚下，隨著巡官走進起居室。這位警員看起來極為壯碩，在他藍色嗶嘰的便服下，肌肉似乎隨時會蹦出，當凡斯的眼光隨著此人走入打開的拉門時，我瞥見他眼角有著古怪的神色。

　　魏姆以他慣有的陰沉、漠不關心的態度關起靠街的那扇門，在我們下到門廊後，他快速但笨拙的走回後屋，經過我們時，並沒有向我們的方向看一眼。凡斯看著他走過我們面前，帶著沉思的搖了搖頭，然後朝起居室走去。

　　麥勞林（我記得他是在有名的《班森殺人事件》（註：一九二六年出版）中，到位於西四十八街的凶宅來報告找到神祕的灰色凱迪拉克的人）正準備跟巡官說話，聽到我們走進起居室。他認出馬克漢，立即恭敬的行了禮，然後退到一邊，對著我們等候命令。

　　「麥勞林，」希茲開口──語調中帶有他一向對屬下說話時，裝腔作勢的味道，凡斯也總是對此覺得很好笑──「昨晚，或者，更準確的說，該是今天清晨，這屋子出了大岔子。你是什麼時候由這裡巡邏下班的？」

　　「照常──八點鐘，」此人答道：「一個鐘點前，我正準備上床睡覺，巡官──」

　　「行了，行了，」希茲打斷他的話，「是我叫局裡的人去叫你的。我們需要你的報告──聽著：今天早晨六點鐘左右，你在哪裡？」

　　「在值班，先生。」警員誠實的向希茲保證，「在這邊的對街做慣常的巡邏。」

　　「你有沒有看見任何值得懷疑的人或事？」巡官的下巴挑釁似的抬起，詰問道。

　　此人愣了一下，瞇起眼睛，似乎在試著回想。

　　「有！是有！巡官，」他說：「只不過，在當時，雖然我有這念頭，但是說不出有什麼可懷疑的，也沒有理由採取任何行動。」

　　「是什麼？麥勞林，不管你認為重要或不重要，都說出來。」

　　「嗯，巡官，一輛雙人座的小汽車──骯髒的綠色的──就在差不多那個時間，停靠到街的這邊。車裡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出來，打開車蓋，檢查了一下引擎。我走過街來，粗略的打量了一下，可是，一切好像沒什麼不對，我也就沒有去理他們，不管怎樣，我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過了一下，開車的人回進車裡，接著就把車子開走了。當車子快到哥倫布大道時，排出一股廢氣……嗯，巡官，那時我也不能做什麼，於是，我又回到對街，繼續朝百老匯大道巡邏過去。」

　　「你就注意到這些？」

　　「不，不只這些，巡官，」麥勞林看起來有點不自在。「大約二十分鐘後，就當我由中央公園西邊轉角處，轉回八十六街時，同一部車子，狂駛過我──只是這次是朝東開去，而不是朝西──然後轉進了公園──」

　　「你怎麼知道是同一輛車？麥勞林。」

　　「嗯，巡官，我不能百分之百的保證，」警員回答道：「可是，是同一型的車，也是同樣的髒綠色，而且排氣管也一直排出廢氣。而且，車裡也像剛才一樣，是兩個人。開車的人，在我看來，是與那個高大、臉面光潔，打開車蓋把頭伸進去檢查引擎的同一個人。」麥勞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有點憂懼的看著巡官，似乎等著挨他的申斥。

　　「你沒有再看到或聽到別的事了？」希茲咆哮問道：「早晨那時間，太陽已經出來了，天應該很亮了。」

　　「巡官，沒有了，」警員為自己辯護著，他很明顯的鬆了一口氣。「當我第一次看到那輛車時，我是朝哥倫布大道走去；然後我轉上百老匯大道，又穿過八十七街，到中央公園西邊，再走回八十六街。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樣一趟，大約是二十分鐘。」

　　「你第一次看見那輛小車時，確實地點是哪裡？」

　　「就在這條街邊，離這裡大約一百呎，車頭朝公園的方向。」

　　「你為什麼不去查問一下車裡的人？」

　　「我剛才跟你說過了，他們起先看起來沒有什麼可疑──一直到他們第二次經過我，朝相反的方向開去，才使我注意。我第一次看到他們時，以為他們只是幾個無事可做的人，開車兜完風回家。他們很安靜，很有禮貌，不像是惹事生非的人。他們也沒有喝醉酒，我也從來沒見過他們。誰知道──我沒有理由去干涉他們！」

　　希茲冥想了一會兒，不斷的抽菸。

　　「在那輛車轉進公園後，是朝哪個方向走？」

　　「嗯，巡官，車子轉上橫穿公園的路，似乎是往東邊去。就算我想去抓那兩個大漢，我也沒有足夠的時間。等我趕到街邊的公用電話，再報警，那車早都開得不知去向了，而且附近也沒有另外的汽車或出租車，可以讓我召用。不管怎麼樣，我以為他們是規規矩矩的人。」

　　希茲惱怒的轉身，不耐煩的在房中走來走去。

　　「我說，警察先生，」凡斯插嘴道：「車裡的兩個人都是白人嗎？」

　　「不錯，是的，先生。」警員肯定的回答道，不過態度十分尊敬，這是他剛才跟巡官說話時所沒有的。凡斯就站在馬克漢旁邊，麥勞林一定以為凡斯是在替地方檢察官問話。

　　「車裡可不可能還有第三個人？」凡斯繼續問道：一個小個子的人，可以說，或許你看不見──他蹲在車裡的地上，躲開別人的視線？」

　　「嗯，這有可能，先生──我並不能發誓說沒那可能。我並沒有開車門，檢查裡面。可是車裡還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坐起來，他為什麼要蹲在地上？」

　　「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理由──除非，他想躲起來，不讓別人看到。」凡斯淡淡的回答。

　　「老天！」麥勞林喃喃道：「你認為車裡有三個人？」

　　「事實上，麥勞林，我也不知道，」凡斯慢條斯理的說：「如果我們知道車裡有三個人，事情就簡單多了，我希望有這麼一個蹲著的小個子。」

　　巡官現在停止了踱步，站到桌邊，很感興趣的聽著凡斯。

　　「我完全不明白，凡斯先生，」他語氣尊敬的說道：「兩個壯漢已經足夠幹任何綁票案了

　　「啊，一點不錯，巡官，誠如你說，兩個人是足夠了。」凡斯似乎有些神祕的回答。然後，他又轉向麥勞林。「對了，警察先生，昨晚你在這帶巡邏的時候，可曾被梯子絆倒？」

　　「我是看到一個梯子，如果你的意思是這個，」這人承認道：「它靠在這屋子外面院子的楓樹上。在天剛亮時，我注意到了。不過，我以為它只是被用來修樹或做什麼用的。一個梯子放在院居裡，並不需要報告吧，是嗎？」

　　「噢，當然不，」凡斯不甚關心的向他保證。「多笨的想法，報告一個梯子──呃──什麼？那個梯子仍舊在院子裡，警察先生，只是，今天早晨，它靠在房子上，開著的窗下面。」

　　「我的老天啊？」麥勞林睜大了眼。「我希望，沒有報告這件事，不會有麻煩吧。」

　　「噢，沒關係，」凡斯安慰他。「就算報告了也不會有幫助。你知道，有人在你巡邏到百老匯大道，轉到八十七街的時候，把梯子搬去靠在房子上。也許這件事沒有任何重要的關係，不過……我說，你以前有沒有看過這個院子裡有過梯子？」

　　這人猛然的搖頭。

　　「沒有，先生，」他以強調的語氣清楚的說道：「我不能說我看見過。他們通常把這個院子整理得很乾淨整齊。」

　　「非常謝謝你。」凡斯態度悠閒的走到沙發邊，懶懶的坐下來，把兩條腿伸直。顯然他不再有問題問這位警員了。

　　希茲直起身子，由嘴中取下菸。

　　「就這些了，麥勞林。非常謝謝你來，回家去睡覺吧。以後我也許會，也許不會，再找你。」

　　警員心不在焉的行了個禮，然後步向大門。

　　「報告，巡官，」他停住轉身說道：「你不介意告訴我，昨晚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吧？你讓我擔心那輛小車子。」

　　「噢，我猜沒有什麼大事。是件假的綁票案之類的。看起來並不嚴重，只不過我們必須查清楚。一個叫凱柏．肯丁的年輕人不知去向了。有張荒謬的勒贖字條。」

　　警員似乎有一刻說不出話來。然後他激動得喘著氣。

　　「真的？老天！」

　　「你認得他嗎？麥勞林。」

　　「當然認得他。我常在清晨不同的時間看到他回家。有一半時間他是醉眼迷離的。」

　　希茲表現出他不再想多說什麼，於是麥勞林緩緩的走出房間，頃刻後，大門響動關上。

　　「現在該怎麼辦，凡斯先生？」希茲再度靠到桌邊，猛抽香菸。

　　凡斯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才抽回伸直的雙腿，然後歎了口氣。

　　「噢，事情多著呢，巡官，」他打著呵欠回答：「你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我想弄清楚……」

　　「可是，聽著，凡斯，」馬克漢打斷他的話道：「我先要知道，你剛才在我們下樓時說的那段話是什麼意思。我完全弄不懂，我可以打賭，那個凱柏小子跟你我一樣仍然安在。」

　　「我怕你會輸，老兄。」

　　「可是，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馬克漢開始辯解。

　　「拜託，噢，馬克漢，」凡斯懇求道：「我們現在就必須做出結論嗎？我說，讓我們先對整件事做個全盤了解，然後才能多少有點準確性的說出事情的指向。在沒有被檢察官大人查問之前，人們不是不能冒險做任何猜測嗎？」

　　「去你的！凡斯？」馬克漢氣惱的回答，「別再挖苦人，我是說正經的─我要知道，在所有證據都指向相反的方向時，你卻說出剛才在樓梯上說的那些話。你握有任何我不知道的線索嗎？」

　　「噢，不──沒有，」凡斯溫和的回答道，人又懶懶的癱在椅中。「你已經看到，也聽到所有我看到或聽到的。只是，我們對它們的解釋不同。」

　　「好吧，」馬克漢克制住他的不耐。「讓我們聽聽你是怎麼解釋這些事實。」

　　「對不起，長官，」希茲插嘴道：「我沒有聽到凡斯先生在樓梯上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他對案子的看法是什麼。」

　　馬克漢把菸由嘴中取出，看著巡官。

　　「凡斯先生不認為凱柏．肯丁只是因為錢而被綁架，或是在自導自演，他說他認為那傢伙已經死了。」

　　希茲一下子彈跳到凡斯面前。

　　「你胡說什麼！」他大叫道：「你究竟怎麼會有這種念頭的？凡斯先生。」

　　凡斯抽了幾口菸，才開口回答。他用一副無關緊要的語氣解釋道：

　　「啊呀！巡佐，線索已經很足夠了。」

　　他停了半晌，然後轉身若有所思的看著檢察官，後者不耐的挪動雙腳站在他面前。

　　「馬克漢，你真的認為，凱柏在計畫幹這麼大件案子的晚上，會先去紐澤西的賭場小賭一番？就是說在他要執行涉及到五萬塊錢的『大行動』的晚上？」

　　「為什麼不？」馬克漢要知道。

　　「很明顯的，這樁罪行事前很仔細的計畫過。勒贖的字條就是個很好的證明，上面的每個字都是辛辛苦苦的由報上剪下，好好的貼在一張骯髒的紙上。」

　　「你所謂的這項罪行，並不需要太多的準備，」馬克漢反駁道：「凱柏由賭場回家後，還有時間做剪貼。」

　　「噢，不，我不這麼想。」凡斯立刻回答。「我很仔細的看了那張書桌及字紙簍，完全沒有做過這樣事情的痕跡。另外，這小子在凌晨那種時間打電話，表示他還對解決他財務的困難有某種的期盼。」

　　「繼續講。」凡斯再度停下，馬克漢催道。

　　「很好，」凡斯繼續道：「為什麼凱柏．肯丁會在愉快的賭博消遣了一個晚上後，回家花三個鐘點去換上一套外出服？這事只需幾分鐘就夠了，還有一個問題：他為什麼等到天亮了才行動？黑夜對他來說絕對安全得多。」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早就走了──天亮之前？」馬克漢固執的問道。

　　「可是，我的老兄，」凡斯解釋道：「麥勞林在天剛亮時還看到梯子靠在樹上，因此是在太陽出來後才移到窗下的，我很肯定，如果凱柏有計畫的失蹤，他會在離去之前把梯子移到窗──呃，什麼？」

　　「我明白你的意思，凡斯先生，」希茲急切的插嘴。「而且肯丁太太親口告訴我們，她在早晨六點左右聽到有人在那房間走動。」

　　「對的，巡官；不過那並不重要，」凡斯隨口回答道：「事實上，我根本不認為肯丁太太在那時間聽到她丈夫房間的響動是凱柏弄出的……而且，對了，馬克漢，還有一個問題要考慮：如果他計畫要執行那麼大而重要的行動，為什麼凱柏與他太太房間連通的門會沒鎖上？如果他計畫這樣的行動，絕對不會不鎖那扇門。他絕對會防止他太太萬一闖進來，她只消轉動門把就能進來，破壞一切的計畫，就像……而且，提到那扇門，你應該還記得，那位女士在六點左右，一聽到她丈夫房間有類似軟拖鞋的輕微響動─就推門進去。可是，進去了之後，發現沒有人。由此可知：房間裡的那個人，一定是在她敲門呼叫她丈夫時，匆忙離去。別忘了，不見了的是他的那雙大靴──不是軟拖鞋，如果是凱柏輕手輕腳在房裡走動，又如果他匆匆忙忙的由走廊的門下樓，那她一定會聽見的，因為那時她已經警覺到事情不太對勁。而且，如果他穿著他那雙大靴子，匆忙的由窗口爬梯子下來，不會不弄出聲音的。可以聯想到的問題是：如果在臥室輕輕走動的是凱柏，為什麼他要等到他妻子敲門叫喚他時，才倉皇跑走？他可以在他由薑汁威士忌及輪盤賭回家後的三小時中任何時間離去。所有這些，都使我深信，可以推測出，在早上六點，那位女士聽到的是另外一個人。」

　　馬克漢慢慢的來回踱著。他手中的菸已經熄了，但他沒有注意到。

　　「我開始了解你的意思了，凡斯；而且，我不能說你的結論讓我開心。可是，我想要知道的是──」

　　「等一下，馬克漢老兄，等一下下。」凡斯舉起手來，表示他還沒說完。「如果肯丁太太在六點鐘時聽到的是凱柏，他不會有時間在聽到敲門後，再拿了梳子、牙刷及睡衣，才匆忙離去。而且，那小子幹嘛要去拿那些東西？不錯，這些東西可以被他用來偽裝失蹤，而使他能取得他哥哥凱楊的財產，可是，他不太可能在這麼重要的行動時，花這麼大勁來做這些小事──梳洗用具是極瑣碎的小事，即使是他過於注意細節，不管到哪裡，他都很容易可以買到這些東西。更進一步的說，如果他的計畫是那麼蠢，那他可以事先偷偷的把這些東西都準備好，不管去哪裡，東西都已經漂漂亮亮的擺好在那裡了，不必到最後一分鐘才匆匆忙忙的拿。」

　　馬克漢沒有置評，過了一下，凡斯又繼續。

　　「把這推測再進一步來看，他會知道，少掉這些日常必需品─會讓人立刻懷疑到他想要避免的事────就是他自己聰明的計畫這樁五萬元的勒索案。我說，你知道，這些男人梳洗用具被拿走正是要給人這種印象──拿走的人就是肯丁太太聽到的那個輕手輕腳的人──不，不，馬克漢。那梳子、牙刷、睡衣及鞋子只是結構上的細節──就如馬奈那幅奧林匹亞畫中的貓、披肩的鬚邊、花束、緞帶及印花大手帕……」

　　「製造出來的線索──這就是你的理論，是嗎？」馬克漢不帶挑釁或反對的說道。

　　「一點不錯，」凡斯點點頭。「留下的線索太多了。事實上，那個惡棍做得過頭了。畫蛇添足，整個計畫有點本末倒置。很徹底。過分徹底。沒有留下任何推測的餘地。」

　　馬克漢走了幾步，轉身，又走回來。

　　「那你認為這是樁真的綁架案了？」

　　「可能，」凡斯喃喃道：「不過，在我看來，整件事又不很一致。太多矛盾的地方。可是，我只是在推論。譬如，如果凱柏被准許換衣服、鞋子我們知道他是換了那他應該有機會呼救，或弄出一些聲音來破壞那些好心讓他換衣服的人的計畫。那麼小心的掛好他的禮服上裝，把東西從一個口袋換到另一個口袋，把牛津鞋放回櫃子裡，所有這些事都指向整個過程十分輕鬆──而這是綁架的歹徒幾乎不太可能允許的。歹徒絕對不是仁慈的人，馬克漢。」

　　「嗯，那你認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馬克漢憂慮的低聲問道。

　　「老實說，我不知道。」凡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的香菸。「我們確知的是，凱柏昨晚有約，一直到清晨三點鐘才回家；回家之後，他給人打了個電話，然後換了外出的便服。因此，也許可以假設他在三點到六點之間跟人定了個約會，因此想沒有必要睡覺了。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他能輕輕鬆鬆的換他的衣物；很可能他輕輕的由前門出去，去赴他清晨的約會。假設這個理論是對的，我可以更進一步說，他預計很快就能回來，因為他房中的燈都沒關。還有一件事：我想我可以頗為正確的假設，他臥室通走廊的門，今早並沒有鎖──否則，肯丁太太在要咖啡及下樓時，會記得她開了鎖。」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馬克漢辯道：「他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凡斯深深的歎了口氣。

　　「目前我們所知道的，馬克漢老兄，」他回答，「只是那小子沒回來。他似乎是失蹤了。不管怎樣，他目前不在這裡。」

　　「就算這樣，」馬克漢有點懊惱的站直身子。「你為什麼就認定凱柏．肯丁已經死了？」

　　「我沒有認定。」凡斯也直起身子，提起精神的說：「我僅僅是說我『恐怕』那小子已經死了。如果他沒死，而是，就像你認為的，自導自演綁架，或者，他不是真像我們了解的那樣被綁架，那就有可能是在他去赴約時被謀殺了。他的失蹤，以及故意在這裡布置線索使情形看起來像他自己在作詭，這些都指向他的赴約與我們在他房中看到的線索有關連。因此，你知道，如果他被綁而後又被釋放，那極可能他會聯想出──譬如，跟他訂約會的人而使我們能逮捕那歹徒及共犯。只有他死，才是安全的做法。」

　　在凡斯說話的時候，希茲走上前，站到馬克漢的旁邊。

　　「你的理論，凡斯先生，依你的說法，聽起來很合理，」巡官固執的說：「可是，仍然，全部的──」

　　凡斯站起身來，將香菸在菸灰缸中按熄。

　　「幹嘛現在爭論這案子，巡官，」他打斷道：「目前，線索還太少──讓我們再到處看看，再多了解一些事情。」

　　「了解什麼？哪些事情？」馬克漢幾乎是在吼叫。

　　凡斯有著好心情。

　　「說真的，馬克漢，如果我們知道，就不必再去了解了，不是嗎？可是，凱楊．肯丁，我認為他隱藏了一些有用的事實：我相信與他去談一談會有些啟發。還有，你那位朋友，肯丁家族信任的法律顧問，費里先生，我也感覺到，他也許能在各方面，提供我們一些細節。還有肯丁太太本人，也許還能在黑暗中帶給我們幾線光亮。我們也別忘了老費洛維太太──肯丁太太的老母親，你知道──據我知道，她也住在這裡。與眾不同的老富孀，在她病弱之前，我曾見過她一兩次。她真是個教人驚詫的人物，馬克漢；她富於創思，而且無比精明。還有，甚至男僕魏姆也能給出一點線索──他似乎十分不悅，而且倔強，也許會願意道出一些這個家庭的隱密……真的，你知道，我認為在我們離開之前，應該先把這些看起來似乎是瑣碎的小事情弄清楚。」

　　「別擔心這些事，凡斯，」馬克漢嚴肅的勸告他。「這些都是例常的事物，他們會在適當的時間去處理。」

　　「噢，馬克漢──我的馬克漢老兄！」凡斯又點燃一枝菸。「現在永遠是最適當的時間。」他吸了幾口菸，然後懶懶的又把煙吐出來。「真的，我對這案子頗感興趣，你知道。實在具有很多出乎意料的可能性。反正你今天已經把我從狗展中拖出來，我想我就在這裡多花點時間看看。」

　　「好吧，」馬克漢默許。「你希望先把你那驚人的精力集中到哪兒？」

　　「老天，褒獎得我暈陶陶！」凡斯叫道：「我可沒有什麼驚人的能力──只是個不值得信賴的人。不過，我可受不了不去察看一下那個梯子。」

　　希茲忍不住咯咯的笑出聲來。

　　「啊，這個容易，凡斯先生，走，到院子裡去。從街那邊進去不會有什麼麻煩。」

　　於是他精力充沛的走向前門。

第五章　站在梯子的橫槓上

七月二十日，星期三，中午十二點半

　　我們隨著巡官穿過笨重的大門，走下石階，穿過石板路。太陽依舊十分耀眼，天空看不見一絲雲。由幽暗的肯丁家裡走出來，強烈的光線使我幾乎睜不開眼。巡官領頭向東沿著人行道走了三、四十呎，來到低矮的鐵欄柵中的一個小門前。那道鐵欄柵將肯丁家修剪得十分平整漂亮的草地與街道分開。那扇小門沒有上閂，開著一條縫，巡官用腳把它踢開。

　　希茲首先走進院子，突然他把兩手伸開，阻擋我們前進，像是一隻過分謹慎的老母雞，帶著一群不聽話急躁不安的小雞。

　　「別走太近，」他十分慎重的警告我們。「梯子腳邊有足跡，我們必須保留，以便讓傑門隊長（註：安東尼．傑門隊長是紐約警局的人膚及指紋專家。）來做石膏模印。」

　　「啊，啊，」凡斯微笑。「或許你能准許我走到跟傑門隊長做模印時會走到的那麼近？」

　　「當然，」希茲笑道：「但是我不希望他們的腳印被弄亂。這可能是我們目前最好的線索。」

　　「老天啊！」凡斯歎氣道：「有這麼重要？巡官。」

　　希茲彎身向前，一邊皺著眉頭。凡斯就站在旁邊。

　　「看這個，凡斯先生──」巡官指著一個離梯子大約一呎遠樹籬邊的腳印。

　　「啊呀！」凡斯大叫。「我受寵若驚，你居然有讓我走近到可以觀察這個大腳印的念頭。」他再度取出放大鏡，仔細調整，跪到草地上，查看那腳印。他先看了一會兒，然後又仔細的觀察樹籬邊掃得很整齊的泥土中的印子，一抹困惑的神色爬上了他的臉。

　　「你知道嗎？先生，我們很運氣，」希茲插嘴。「昨天下午一直在下毛毛雨，大約晚上八點鐘左右，雨下得很大，不過到午夜前，雨又停了。」

　　「是啊！巡官。我可知道得很清楚！」凡斯沒有抬頭。「昨天下午我本來要去富理森丘看網球賽，去看年輕的韓嘯（註：台維斯杯當年的冠軍，也是當時美國的第一種子球員。）打球，可是天氣實在太糟了。」他沉默了半晌──整個興趣似乎是集中在正在察看的腳印。過了好一陣子，他沒有挪動身子的喃喃道：「這腳印很小──呃，什麼？」

　　「我說是很小，」希茲同意道：「有可能是女人的。看起來像是平底拖鞋之類的印子。它沒有鞋跟。」

　　「是沒有鞋跟，」凡斯不經心的附和道：「誠如你說，是沒有鞋跟印。一點不錯。顯然，事實上，很古怪。我懷疑……」

　　他更靠近俯身到樹籬邊泥土中的腳印，繼續說道：

　　「不過，其實，你知道，我不應該說腳印是拖鞋弄出來的──除非，當然，如果你把涼鞋也算成拖鞋。」

　　「是嗎？凡斯先生。」巡官半不屑半感興趣的問。

　　「是的，是的，很清楚，」凡斯低聲的回答。「而且，不是普通的涼鞋，我說是中國涼鞋，鞋頭略微翹起。」

　　「中國的涼鞋？」希茲的語氣已經變得輕蔑了。

　　「你知道，非常可能。」凡斯站起來，撣去褲管上的泥。

　　「我猜下面你要告訴我們的是，這整件案子只是中國幫派的鬥爭。」顯然希茲不認為凡斯的結論值得認真考慮。

　　凡斯仍舊前傾著身子，用力的搓揉著膝蓋上的一個污泥斑。他沒理會巡官的嘲笑，卻突然停止了動作，身子仍然前傾著。

　　「啊，老天！這裡還有一個腳印。」他用他的菸指向梯子邊草地上的一個淺印。

　　巡官好奇的探身過去。

　　「是啊！先生。」他叫道，語氣變得尊敬了。「我剛才沒看到這個。」

　　「你知道，這沒什麼要緊。這個跟剛才那個腳印很相似。」凡斯跨步向前，越過希茲，雙手抓住梯子。

　　「小心！先生。」希茲不悅的提醒道：「你會把你的指紋弄到梯子上。」

　　凡斯立刻鬆手，轉身帶著戲謔的微笑面向希茲。

　　「這樣至少可以給杜柏士及貝拉米一些工作做，」他輕鬆的說道：「我恐怕這上面不會有有關的指紋。而且，要把罪案安到我身上，恐怕會十分困難。我有一個絕對打不佳的人證。案發時，我跟這位范達因先生坐在家裡看波卡西歐的床邊故事。」

　　希茲急急的要辯解。但在他開口之前，凡斯轉身再度握住梯子，把它抬離地面。然後他又把它放到右邊過去幾吋的地方。

　　「真的，巡官，你不必太拘謹。放輕鬆點，相信我。看花別忘了刺上的蝸牛。」

　　「花跟蝸牛與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希茲惱怒的堅持道：「我是要告訴你──」

　　巡官的抗議還沒說完，凡斯已經隨手甩掉香菸，一級一級的快速爬上梯子。當他爬到大約四分之三高度的地方，停下，然後又退下來。下到草地後，他小心翼翼的又點燃一根菸。

　　「我有點怕看結果。如果我錯了，那才丟臉到家。不過，不管怎樣──」

　　他再次抬起梯子，再往右移。然後再度跪下，檢查梯子兩個腳在地上留下的兩組印子；我可以看出，他在把兩組印子做比較。

　　「很有意思，」在他轉向希茲時，喃喃說道。

　　「什麼東西很有意思？」巡官堅持要知道。他似乎再度被凡斯的不顧把指紋弄到梯子上的危險而激惱。

　　「巡官，」凡斯正經的告訴他，「我爬上梯子而使梯子在地上弄出的印子，與昨晚梯子在地上弄出的印子幾乎一樣深。」凡斯深深吸了一口菸。「你看出我這項小實驗的重要性嗎？」

　　希茲皺起眉頭，橛起嘴唇，帶著疑問的眼光看著凡斯。

　　「嗯，凡斯先生，老實說──」他有些躊躇。「我不能說我看出它的目的──除了，你可能把原有的指紋弄模糊了。」

　　「它有其他幾項意義。而且不要對你假設的指紋那麼激動。」凡斯把香菸碰了一下梯子，把菸灰弄斷，然後懶懶的坐在梯子第二級的橫木上。「首先，它表示昨晚並沒有兩個人同時在梯子上或者該說今天早上。其次，它說明，曾經爬過梯子的這個人很輕，不會超過一百二十、三十磅。第三點，說明凱柏．肯丁先生不是由開著的窗中被綁架走的……這些結論有幫助嗎？」

　　「我還是不明白。」希茲不察覺的用姆指及食指夾著香菸。

　　「我的巡官先生！」凡斯歎了口氣。「讓我們回頭來分析一下。當這梯子在早晨天還沒亮到六點鐘之間被擺到窗下時，地面遠比現在要軟，任何重量都會使梯子在軟泥地上弄出印子。現在，地面已經乾硬多了，因為已經被太陽曬了幾個鐘頭。然而，你注意到──你沒注意到嗎？──我爬上梯子，梯子陷入地中──或者應該說梯子腳在地上弄出的印子，與先前那個印子深度一樣。我覺得，如果我爬上梯子的時候，地面比現在軟，那梯子弄出的印子應該更深──呃，什麼？」

　　「我現在懂了，」希茲含糊的說道：「那個今天早晨爬上梯子的人一定比你輕得多，凡斯先生。」

　　「這就對了，巡官。」凡斯默默的笑了笑。「那是個很瘦小的人。如果有兩個人在梯子上──就是說，凱柏．肯丁先生與他的假設綁架者──那我想梯子弄出來的印子會深得多。」

　　「一定會。」希茲低下頭，假想的瞪著地上的兩組印子。

　　「因此，」凡斯隨意的繼續說道：「我們是不是可以假設，今天清晨，只有一個人爬上這個梯子，而且這個人十分瘦小？」

　　希茲十分欽佩的看著凡斯。

　　「是的，先生。但是這又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呢？」

　　「這個發現，」凡斯繼續，「再與那兩個腳印連在一起，似乎告訴我們，只有一個瘦小的中國人用過這梯子。當然，巡官，這是純假設；但是我頗認為──」

　　「是的，是的，」馬克漢打斷了他的話。他一直猛吸著菸，十分專注於凡斯的示範與對希茲的解說。現在他了解的點著頭。「是的，」他又重複。「你看出這些腳印，多少與勒贖信上的中文簽名有關連。」

　　「噢，不錯──不錯，」凡斯同意。「你很有領悟力。我就是這麼想。」

　　馬克漢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別的想法嗎？凡斯。」他有些暴躁的堅持道。

　　「噢，沒──沒有，老兄。」凡斯吐了一串煙圈，然後懶洋洋的站起來。

　　他對梯子，以及梯子後面與房子同樣長度的水蠟樹籬不經意的看了一眼。他不動的站了半晌，然後瞇起眼睛。

　　「我說，馬克漢，」他低聲說：「樹籬中有東西反光。我不認為那是樹葉的反光。」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的走到梯子左邊的一處。他低頭對樹籬的小綠葉子看了一下，然後，伸出雙手，撥開稠密的樹葉，俯身像在找東西。

　　「啊……老天！」

　　當凡斯再撥開了一點樹葉，我看到在水蠟樹叢的叉開枝桿中，躺著一把銀柄的小梳子。站在凡斯斜後面的馬克漢，走向前去。

　　「是什麼？凡斯。」他問。

　　凡斯沒有回答他，伸手下去撿出梳子，轉身，把梳子放在手掌中遞出。

　　「只是把梳子，你看，老兄，」他說：「一把男人梳妝用的尋常梳子。除了，它的銀柄上刻有細緻的花紋。」他瞥了一眼驚詫萬分的希茲，「噢，不必沮喪，巡官。刻了花紋的銀柄反正留不下指紋。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在這所有東西上不會找到任何指紋的。」

　　「你認為這是凱柏．肯丁不見了的梳子？」馬克漢迅速的問道。

　　「當然有可能，」凡斯點點頭。「我只能這麼猜測，它就在那小子房間的窗下。」

　　希茲有點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

　　「史尼金跟我怎麼會都沒看到？」他的語氣中有懊惱與自責。

　　「啊，別難過，巡官，」凡斯好脾氣的鼓勵他。「你知道，它掉下去時被樹枝夾住，擋在濃密的樹葉後面。我站的角度正好讓我看到太陽的反光──我猜不小心掉了的人一定也找不到，時間又急促，因此沒有仔細找。很有意思的一件東西──什麼？」他把梳子放進上衣的上口袋。

　　馬克漢仍舊皺著眉，他詢問的眼光緊盯著凡斯。

　　「你對這有什麼想法？」他問。

　　「噢，馬克漢，我沒想。」凡斯開始走向小門。「我累死了，讓我們回到肯丁的房子裡去吧。」

　　當我們進門時，肯丁太太，凱楊．肯丁及費里剛好下樓來。

　　凡斯走過去問道，「你們中間有沒有任何人知道任何有關院子裡那個梯子的事？」

　　「今天早晨之前，我從沒見過它。」肯丁太太以一種死沉的聲音緩慢的回答道。

　　「我也沒有，」她的夫兄跟著說：「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的，除非是昨天晚上綁匪帶來的。」

　　「我當然也沒有，」費里說：「我不可能知道這裡有沒有梯子。我有一段時間沒來這裡了，我不記得以前在這裡看過這個梯子。」

　　「妳很確定？肯丁太太，」凡斯停了一下，「梯子不是這裡的？有沒有可能，或許，梯子一直放在屋子後面某些妳看不見的地方？」他略皺著眉看著那婦人。

　　「我很肯定它不屬於這裡，」她以同樣低沉的語調說道：「如果它曾在這裡，我會知道的。而且，不管怎樣，我們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梯子。」

　　「很古怪，」凡斯自語。「早晨麥勞林警員走過這裡時，梯子靠在院子裡的楓樹上。」

　　「楓樹？」凱楊．肯丁顯然十分吃驚。「那梯子是後來才被由楓樹移到房子的？」

　　「一點不錯。顯然做這件案子的人，昨晚來了兩趟。很令人困擾──什麼？」

　　凡斯停止了這個話題，由口袋中取出那把在水蠟樹籬中找到的梳子，遞向婦人。

　　「啊，對了，肯丁太太，這，有可能，是妳丈夫的梳子嗎？」

　　婦人驚恐的注視著它。

　　「是的，是的！」她幾乎以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說道：「這是凱柏的梳子。你是在哪裡找到的，凡斯先生──這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我在他窗下的水蠟樹籬中找到的，」凡斯告訴她。「但是，肯丁太太，我還不知道這到底代表什麼。」

　　在婦人再次提出問題前，凡斯迅速的轉向凱楊．肯丁說道：「我們想要跟你談談，肯丁先生。哪裡方便？」

　　這人向四周看了一圈，似乎有些不解與猶疑。

　　「也許休息室是最好的地方。」他說。他走到走廊上一扇緊連著那間門還開著的寶石間的門前，把門打開，站到一邊等我們進去。肯丁太太與費里則穿過拉門走到走廊對面的客廳。

第六章　五萬元

七月二十日，星期三，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凱楊．肯丁跟著我們走進私人休息室，然後把門關上，走到一個大皮沙發前，不安的坐到椅邊上。

　　「我很願意告訴你們任何我知道的事，」他向我們保證。然後又說：「可是，我怕我幫不上太多的忙。」

　　「這，當然，我們會看，」凡斯喃喃的說道。他走到彎型的小凸窗前，面向外站著，雙手指在外衣的口袋中。「首先，我們想要知道，你與你弟弟之間的財務是怎麼安排的。據我了解，在你父親死後，所有的家產都留給你來處置，凱柏．肯丁的錢，全憑你來給。」

　　肯丁不停的點頭，似乎是同意這個說法；不過顯然他在整理思緒。最後他說道：

　　「這是不錯的。不過，理論上來講，費里是財產的監管人。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只在維持這個房子，而且我給他的錢遠比我認為他該花的錢要多。」

　　「你弟弟有點揮霍無度──啊，什麼？」

　　「他很會亂花錢──而且嗜賭，」肯丁語帶警戒，而且不太情願的說。「他不斷的跟我要錢還賭債。我已經替他還了不少，但必須有個限度。他總是到處惹麻煩。他又酗酒。他一直都是個討厭的問題──尤其是還要考慮到他太太曼德玲。」

　　「你是不是總是一個人獨自決定錢財的事？」凡斯不經意的問道：「還是跟費里先生商量？」

　　肯丁很快的看了凡斯一眼，又低下頭。

　　「任何有關財產的重要事情，我自然是跟費里先生商量。他是我父親指定的遺產共同執行人，當然，不重要的事就沒有必要這麼做；不過，在分配錢財上，我並沒有完全的自由，而是共同責任；就如我說過，費里先生，可以這麼說，在法律上，可全權處理。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在這件事上，我們從沒有過相反的意見──費里對整個情形完全了解，也很合理。我覺得這樣的安排很理想。」

　　凡斯沉默的抽著菸，而另一人則不明就裡的站在那裡看著他。然後，凡斯轉過身，坐進窗邊老式橡木小寫字枱前的旋轉椅中。

　　「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弟弟是什麼時候？」他一邊忙著抽菸，一邊問道。

　　「前天，」那人很快的回答。「我通常一星期至少見他三次──不是在這裡，就是在城裡我的辦公室──總是有許多小事要處理，而他很自然的在許多地方，依賴我的判斷。事實上，情形已經到了許多甚至是他家用開銷都要我來管。」

　　凡斯沒抬頭的點了點頭。

　　「那你弟弟在星期一有沒有提到錢的事？」

　　凱楊．肯丁顯得有些煩躁不安，在椅上移動著身子。他沒有立刻回答。不過，過了一會兒，他頗為冷淡的說：「我希望能不談這個，因為我認為這是我們的私事，我看不出它對我們目前的情況會有什麼幫助。」

　　凡斯審視了這人一會兒。

　　「我想，這點該由我們決定，」他的語氣十分冷硬。「我們希望你能回答我們的問題。」肯丁再次看了一眼凡斯，然後將目光移向他面前的牆壁。

　　「如果你認為是必須的，當然──」他開始回答。「可是我還是希望能不談。」

　　「我恐怕，先生，」馬克漢插嘴，他的態度冷峻而不容選擇，「我們必須堅持你回答問題。」

　　肯丁不情願的聳了聳肩，然後靠向椅背，兩手指尖相合。

　　「好吧，」他歎著氣說：「如果你們堅持要知道。星期一，我弟弟跟我要一大筆錢──事實上，他十分堅持，當我拒絕他時，他變得有點歇斯底里。」

　　「他有沒有說他要錢的目的是什麼？」凡斯問。

　　「說了，」他氣憤的說：「還不是老套──還賭債，跟某個女人不清不楚欠下的債。」

　　「你能不能對賭債的事再說得清楚一點？」凡斯追問。

　　「嗯，你知道的那類事情。」肯丁再次的在椅中挪動身體。「輪盤賭、二十一點、彩券、撲克牌──不過，主要的還是賭馬。他欠了幾個職業賭馬徒一些極大數目的債。」

　　「你知不知道這些職業賭徒的名字？」

　　「不，不知道。」這人再次的看了凡斯一眼，然後又把目光下望。「等一下──我想其中一個的名字好像是韓尼克（註：此人凡斯以前見過，他是佛洛伊，葛登的賭馬經紀人，一直到『花園殺人事件』發生後，這年輕人才對賭馬失去興趣）。」

　　「啊！韓尼克，呃？」凡斯凝視著他的香菸。「什麼事那麼緊急會讓他歇斯底里？」

　　「事實是，」另一人繼續道：「凱柏告訴我，這人很兇悍，而且天不怕地不怕，如果他不立刻把債還掉，他怕會遭不測。他說他已經被威脅過了。」

　　「這不像韓尼克，」凡斯沉思的說：「韓尼克看起來很兇，可是，我知道，他心很軟。他是個很精明的人，但並不兇殘……還有，肯丁先生，你提到你弟弟與某個女人有關的債務是怎麼回事？珠寶之類的事？」

　　他用力的點頭。

　　「是的，就是這類的事，」他強調道。

　　「是了，是了。所有事情合在一起好像都對了。你弟弟的情形其實並不特殊──什麼？賭債、酗酒，還有女人要珠寶。你知道嗎？這都是老套。」凡斯的嘴唇現出一抹微笑。「那你拒絕給你弟弟錢了？」

　　「我不得不，」肯丁辯解道：「那數目幾乎會要傾家蕩產，有一大筆財產是我們所謂的『凍結資產』。與我手頭能調現的錢差得太遠了，而且，就算我同意他的要求，我還得把事情與費里商量。我很清楚的知道，費里不會通過的。你知道，他在道義上及法律上都有責任。」

　　凡斯費力的吸了幾口他的法國菸，吐出一連串的煙圈，裊裊上升到褪了色的安妮女王式的天花板。

　　「你弟弟有沒有找費里談過這件事？」

　　「有，他找過，」另一人回答道：「每次，不管我拒絕了他任何事，他就立刻去找費里。事實上，費里比我同情凱柏。可是，凱柏這次的要求太過份了，所以費里跟我一樣，一口拒絕。而且──雖然我並不希望這麼說──我認為凱柏誇大了他的需要。費里也有同樣的感覺，他第二天早上打電話告訴我，他對凱柏十分生氣。他也跟我說，法律上，他對這件事也幫不上忙，就算他私人願意，法律上也沒有辦法通融。」

　　「肯丁太太有她自己的錢嗎？」凡斯突然問道。

　　「沒有──一點都沒有！」這人向他保證。「她完全依賴凱柏給她──當然，是我給凱柏的錢中的一部分。我常覺得，他對她不好，剝奪了許多她該有的東西，而他自己拿來揮霍浪費。」他皴起眉頭。「可是，我卻不能做什麼。我嘗試著規勸過他，可是毫無用處。」

　　「以今天早晨發生的事來看，」凡斯建議道：「也許你弟弟並沒有誇大這筆錢的需要。」肯丁突然變得嚴肅了，他的眼睛不悅的打量著房間。

　　「這個想法真可怕，先生，」他低聲慢慢的說道：「可是，我今早到了這裡，第一個念頭也是這個。這使我覺得十分不安。」

　　當凡斯再次向他說話時，帶著懷疑。

　　「如果你接到有關贖金的進一步指示時，你有什麼打算──也就是說你對這事有什麼感覺？」

　　肯丁由椅中站起，低頭看著地下。他似乎是十分困擾。

　　「做為一個兄長，」他緩緩的說：「我能怎麼辦？我想我只有想辦法去弄錢來付贖金。我不能讓凱柏被人殺害……情況實在可怕。」

　　「是的──不錯。」凡斯同意。

　　「還有曼德玲。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如……我還是說，情況實在可怕。」

　　「毋寧說是糟透了。不過，我有個愚見，」凡斯繼續道：「你根本不會接到付贖金的通知……還有，對了，肯丁先生，你沒有提到你弟弟最後一次見你時，要求的錢的數目。告訴我，他要多少錢才能解決他想像中的麻煩？」

　　肯丁突然抬起頭來，以一種他們談話以來從未表現出的銳利眼神看著凡斯。同時，他似乎極不自在，在回答問題之前，不安的來回踱步。

　　「我一直希望你不會問我這個問題，」他遺憾的說道：「我故意不提，是怕會給你造成一個錯誤的印象。」

　　「是多少？」馬克漢斷然問道：「我們必須知道。」

　　「嗯，事實上，」肯丁顯然很勉強的結結巴巴說道：「凱柏要五萬塊錢。聽起來不可思議，是嗎？」他帶點抱歉的口氣。

　　凡斯靠回旋轉椅，視而不見的望向桌上的老雕花圖案。

　　「我就猜到是這個數字，」他喃喃道：「非常謝謝你，肯丁先生。我們目前不會再打擾你了，另外只有一個問題，肯丁太太的母親──費洛維太太是否仍住在紫屋？」

　　肯丁對這問題似乎有些意外。

　　「噢，是的，」他十分不悅的說：「她跟她兒子──肯丁太太的弟弟，仍舊住在三樓前面的套房。不過那婦人已經跛了，只有靠著手杖才能走動。她很少下樓，幾乎已不出門了。」

　　「那個兒子怎麼樣？」凡斯問。

　　「他是我見過最沒用又傲氣十足的年輕人。他好像總是在生病，而且從沒賺過一分錢。他跟他母親，住在這裡，用肯丁家族的錢，毫不覺得不自在。」這人的態度變得憤慨。

　　「令人非常不愉快而且厭煩的情形──什麼？」凡斯起身，捻熄香菸。「費洛維太太或者她的兒子知道昨晚這裡發生的事情嗎？」

　　「噢，知道，」此人告訴他。「曼德玲跟我在今早都向他們提了，我們覺得沒有必要對這件事保密。」

　　「嗯，我們，也希望能跟他們談談，」凡斯說：「你可以帶我們上去嗎？」

　　肯丁似乎大大的鬆了口氣。

　　「我很願意。」他說著走向房門，我們都跟著他上樓。

　　費洛維太太的年紀大約界於六十歲到六十五歲。她塊頭頗大，而且口詞似乎相當鋒利。她的皮膚已頗多皺紋，但頭髮卻仍濃黑。她的外貌有很明顯的男人樣，雙手大而骨骼畢露，就跟男人的一樣。她神色聰慧而靈敏，面貌寬大而特殊。不過，同時，她眼中又有女性的多愁善感。她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有堅強意志的女性，天生忠心而富有同情心。

　　那天早晨，當我們進到她房間時，費洛維太太安靜的坐在大凸窗前的籐椅裡。她穿了件舊的黑駝毛衣服，裙褶把她的腳完全蓋住。一條老式的手織毛毯披在她肩上。在她椅邊的地上，橫躺著一根粗重的麻六甲手杖，杖頭有個金手柄。

　　在一張破舊的桃木小書桌邊坐著一個病瘦的年輕人，長直的黑髮覆蓋著他大凸的前額。他們一看就知道是一對母子。這個蒼白的年輕人，手上拿著一個放大鏡，一頁頁來回的翻看著一本對著光線斜立的郵票本。

　　「費洛維太太，這些先生們希望能跟妳談談。」凱楊．肯丁以不太友善的語氣說。（顯然，這個婦人與她所依附生活的人之間，有某種敵意存在。）「我不留下來了，」肯丁又說：「我想我還是去看看曼德玲。」他走到門邊，打開門。「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樓下。」最後這句話是對著凡斯說的。

　　當他離去後，凡斯懇切的上前幾步，走向那婦人。

　　「也許妳還記得我，費洛維太太──」他開口道。

　　「噢，記得很清楚，凡斯先生。真高興再見到你。請坐到那張靠臂椅中，想像這間陋室就是路薏絲賽斯沙龍。」她的語氣中有著抱歉與明顯壓抑的積怨。

　　凡斯很禮貌的欠了欠身。

　　「任何妳駕臨的房間，費洛維太太，」他說：「都像是最迷人的沙龍。」不過，他並沒有接受她的邀請坐下來，只是不在意的站著。

　　「你對目前的情形有什麼看法？」她繼續道：「你是不是真的認為我女婿出事了？」她的語音低沉而冷硬。

　　「我實在還不能說什麼，」凡斯回答道：「我們希望，也許妳能幫助我們。」他隨意的介紹了我們，而那婦人親切的與我們一一招呼。

　　「這是我兒子法姆。」她用她多骨的手指了指坐在小書桌邊的蒼白年輕人。

　　法姆．費洛維笨拙的站起身來，不發一語的點了點頭；然後，他又不經心的坐回椅中。

　　「你集郵？」凡斯打量著年輕人問道。

　　「我收集美國郵票。」他沉悶的語調毫不熱心，於是凡斯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今天清晨，你有沒有聽到這房子裡有任何動靜？」凡斯繼續道。「也就是，你有沒有聽到凱柏。肯丁先生回來──或者在三點到六點間，聽到任何響動？」

　　法姆．費洛維一點都不感興趣的搖搖頭。

　　「我沒聽到任何聲音，」他說：「我在睡覺。」

　　凡斯轉向他母親。

　　「妳有沒有聽到任何響動？費洛維太太。」

　　「我聽到凱柏回來──他大聲關大門把我吵醒了。」她不悅的說道：「不過這沒有什麼新鮮。不管怎麼樣，我又繼續睡了，一直到今天早晨，吃過早餐，曼德玲跟凱楊．肯丁先生才告訴我。」

　　「妳能不能想出任何理由，」凡斯問道：「為什麼有人要綁架凱柏．肯丁？」

　　婦人乾笑了一聲。

　　「不。不過，我可以給你許多理由為什麼任何人『不』會要綁架他，」她回以冷硬而不屑的一瞥。「他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她繼續說：「也不是個讓人樂於相處的人。從我女兒嫁給他那天起，我就後悔了。不過，」她附加道──在我看來，她並不懷好意──「我也不願意看到這混蛋受到傷害。」

　　「為什麼呢？母親。」法姆．費洛維微笑的問道：「妳知道得很清楚，他讓我們每個人，包括姊姊在內，都受不了。以我來看，這件事可使大家都得到解脫。」最後的幾個字幾乎低聲到聽不見。

　　「不要心懷報復，兒子，」婦人聲調突然轉變得柔和。年輕人又回到他的郵票上。

　　凡斯歎了口氣，似乎對這對母子的談話毫無興趣。

　　「那麼，費洛維太太，妳是不能想出肯丁先生突然失蹤的原因了？或者提供任何對我們有幫助的事了？」

　　「不能。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們什麼。」費洛維太太啪的一聲閉上嘴。

　　「這麼說，」凡斯有禮貌的回答道：「我想我們還是下樓去吧。」

　　婦人拾起她的手杖，不顧凡斯的反對，掙扎的站起來。

　　「我希望我能對你們有所幫助，」她突然慈祥的說道：「可是，近來，由於我的殘疾，我已與外面脫節。你知道，走路對我來說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我怕我是老了。」

　　她一拐一拐的跟我們一起慢慢的走向門邊，她兒子站起來，緊緊的扶著她的一邊手臂，向我們投來譴責的一瞥。

　　在走廊上，凡斯等到門關上。

　　「一個十分有意思的老女孩，」他說：「她的心智跟以前一樣年輕、明敏……那個年輕人，法姆，很不快樂。內分泌不平衡，」我們走下樓時，凡斯繼續說道：「需要醫療。我不知道他上次是什麼時候檢查過新陳代謝功能。我想他的指數大概是負三十左右。可能是甲狀腺。不過，很可能，你知道，他需要腎上腺荷爾蒙。」

　　馬克漢嗤之以鼻。

　　「我看他只是有些瘦弱。」

　　「噢，是的，毫無疑問。就如你說，缺乏精力。而且，對周圍的人有抗拒心，尤其是對他姊夫。不管怎麼說，是個不討人喜的角色，馬克漢。」

　　「一個古怪而不道德的案子。」馬克漢，一半像是對自己評論道。然後，沉默的陷入沉思，並與凡斯一路下樓。當我們走到樓下的走廊時，凡斯立刻走入起居間。

　　肯丁太太，看起來心煩意亂，而且緊張不安，直直的坐在我們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張小沙發裡。她的夫兄坐在她旁邊，帶著焦慮安撫的眼神看著她。費里則靠坐在書桌旁的一張安樂椅中，抽著雪茄，竭力的做出一副莊重而事不關己的模樣。

　　凡斯不經意的看了他一眼，由沙發邊拖過一張小的直背椅，坐下來，然後對著很明顯憂慮的婦人說話。

　　「我知道妳告訴過我們，肯丁太太，」他開始道：「妳不能形容幾天前造訪妳丈夫的人的樣子。不過，我希望妳能夠盡可能的大致描述一下他們的樣子。」

　　「真奇怪你會問到這個，」婦人說道：「我正在跟凱楊說到他們，試著回憶他們的樣子。事實上，凡斯先生，我並沒有注意他們，只知道其中一個十分壯大，頸子很粗。而且，我記得，他頭髮灰白；還有，他可能留著修剪過的小鬍子──我事實上記不清楚：很模糊。那個人來過兩次……」

　　「妳的描述，夫人，」凡斯點頭說道：「跟我心裡想到的一個人的模樣相符；如果是同一個人，那妳印象中的小鬍子是對的──」

　　「啊，他是誰？凡斯先生。」婦人急切的傾身向前，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你想你知道是誰幹的這件可怕的事嗎？」

　　凡斯搖搖頭，哀傷的笑笑。

　　「不，」他說：「我很抱歉，在這方面我無法給妳任何希望。如果造訪妳丈夫的人就是我想的那個人，那麼，他只是一個職業賭馬徒，他人不壞，偶爾因為有人欠債不還而會發怒。我很肯定，你知道，如果他現在出現，他會幫妳的忙的。我恐怕我們得把他剔除在可能的……不過，罷了，肯丁太太，」凡斯很快的繼續，「妳能告訴我另外一個造訪妳丈夫的人嗎？」

　　婦人不確定的搖搖頭。

　　「可能不行，凡斯先生，」她回答道：「我很抱歉，我只是瞥了他一眼。不過，我記得他比第一個人矮很多，而且很黑。我的印象中他穿著十分考究。我記得當時我想他不像他同伴看起來那麼危險。不過，我很肯定，即使是只看了他們兩人一眼，我當時的印象是他們不是那種受歡迎或值得信賴的人。而且，我承認，我頗為凱柏擔心，他們……噢，我希望我能告訴你更多的事，但是，我不能。」

　　凡斯略微欠了欠身的謝謝她。

　　「我能了解妳當時及現在的感覺，」他以友善的口吻說道：「不過，我不認為這兩個不受歡迎的人物中的任何一人，與妳丈夫的失蹤有關。如果他們真的在計謀任何事，我很懷疑他們會冒著被指認的危險，到他們預計綁架的被害人家裡來。第二個人──那個妳說他矮小、黝黑而整潔的那個人──很可能是賭場的管理人，而妳丈夫欠了他大筆賭債。我很容易了解，他與那個職業賭徒相識，後者靠贏那些一直認為馬匹過去的紀錄是某個特定時候表現的依據的人為生。」

　　凡斯說話時，由椅中站起，轉向費里，後者一直注意傾聽凡斯與肯丁太太短暫的談話。

　　「在我們離開之前，先生，」凡斯說道：「我們希望與你到小房間去談談。有一兩點地方，我想你能幫助我們……你介意嗎？」

　　律師敏捷的站起來。

　　「我很樂意幫任何的忙，」他說：「不過，依我看，我恐怕不能告訴你任何你們已經知道的以外的事了。」

第七章　黑貓眼石

七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一點十五分

　　在小房間裡，費里悠閒自信的坐著等候凡斯與馬克漢跟他說話。他的態度職業化，而且顯得很有能力，只是缺乏精力。我有個感覺，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提供比這個家中任何人更精確合理的資料。不過凡斯並沒有問他太多。他似乎對這位律師所能提供對這案子的線索或建議並不感興趣。

　　「肯丁先生告訴我們，」凡斯開始說：「他弟弟最近向他要一大筆錢還債，在他的要求被拒絕後，凱柏轉而去找你這位財產執行人。」

　　「一點都不錯，」費里回答道，一邊由嘴中取出雪茄，用舔濕的食指去撫平包裝紙。「我也拒絕了他的要求；因為，從一開頭，我就不完全相信凱柏．肯丁告訴我的故事，他常常喊『狼來了』，我已經不再相信他了，也不理睬他。還有，凱楊．肯丁先生跟我，在幾星期前才同意給他一大筆錢──說確切一點，一萬元。當時，他也同樣是說他有了大麻煩。我們答應他，完全是為了他妻子，而不是為了他──事實上，以前也都是這樣；可是，很不幸的，她丈夫提前提用分得的遺產，她一點好處都沒得到。」

　　「凱柏先生是親自去見你的嗎？」凡斯問。

　　「不是，他沒有親自來。他打電話給我，」費里回答道：「坦白說，除了他自動告訴我的細節外，我根本沒多問，我寧可跟他保持距離……我可以說，凱柏實在是財產執行人的一個麻煩。」

　　「不去管這些，」凡斯繼續說道：「我想他哥哥，以及你本人，都會盡可能的去把他贖回來，即使是要付出勒贖信上所提出的數目，也在所不惜。我說得對嗎？」

　　「我看不出其他還有什麼辦法，」這位律師毫不熱心的說道：「除非，當然，如果情況能改變到不需要付贖金。當然，我們並不能肯定這是件『真正的』綁架案。綁架是件十分嚴重的罪行……」

　　「一點不錯，」凡斯歎了口氣同意道：「它使每個人都陷於煩惱的處境。不過，當然，在接到假設的綁架者的下一步指示前，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凡斯抬起頭來，很快的接口道：

　　「得了，得了。肯丁太太告訴我們，凱柏在清晨回家後，曾經跟人通過電話，而且後來變得很生氣。我猜他是又打電話給你了？」

　　「是的，真混蛋！」律師恨恨的回答。「是我，他在三點多一點的時候，吵醒了我，而且在我拒絕改變我先前的決定後，他就不停的咒罵。事實上，他說凱楊跟我會後悔拒絕幫助他，好像他確知會有不幸的事發生，可是他並沒有說會發生什麼事。實際上，他聽起來很沮喪，就把電話摔了。不過，我要坦白的承認，我並沒把他當真，因為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現在看起來，」律師不太自在的接著說：「他這次是說了真話──而不只是在揣測；我現在回想，也許凱楊跟我在決定之前應該先去調查一下。」

　　「不，不，我不這麼認為，」凡斯低聲說道：「我懷疑那會有任何幫助。我的想法是，現在的情況並不是一個新的發展──雖然，目前，我們手上所有的事實並不夠用來決定任何意見。可是，我對現在的情況完全不樂觀。有太多矛盾的地方……算了，費里先生，」凡斯很誠懇的看著這人──「凱柏．肯丁到底問你要多大的數目？」

　　「大到無法考慮，」律師回答道：「他要三萬元。」

　　「三萬，」凡斯重複道：「實在很有意思。」他懶懶的站起來，整了整衣服。「我想，目前，就這些了，費里先生，」他說：「非常謝謝麻煩你這麼多。眼前，除了例常的一些程序外，沒什麼能做的了。當然，我們會密切的注意這件事，如果有任何新發展，我們會盡快聯絡你。」

　　費里站起來，僵硬的欠了欠身。

　　「白天你可以在我辦公室找到我，晚上則在我家裡。」他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凡斯。「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先生……我想我會再陪一下肯丁太太跟凱楊。」接著他就走出了小房間。

　　馬克漢看起來很嚴肅而且有些困惑，他拉住凡斯。

　　「對錢的數目的差異，你有什麼想法？凡斯。」他以嚴肅而低沉的語調問道。

　　「馬克漢老兄！」凡斯慎重的搖搖頭。「目前，有許多事情我們沒法做出任何結論。在這場遊戲目前的階段，沒有一個人能知道結果一人能知道嗎？或許，年輕的凱柏，在被他哥哥拒絕後，減低了價碼，再去找費里，他也許認為數目小一點或許會有希望。不過，很奇怪；勒贖字條中所要的數目跟他告訴凱楊他所需要的數目一樣。另一方面來說──我懷疑……不管怎樣，在我們走之前，再跟那個男僕談談。」

　　凡斯走到門邊，打開門。魏姆就站在門外，身體向前略傾，就像是在竊聽。他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窘態，粗魯的抬頭看了看，掉頭就走。

　　「嘿，魏姆，」凡斯止住他。「進來一下，」他愉快的笑著說。「這樣你可以聽清楚一點；而且，不管怎樣，有一兩個問題要問問你。」

　　這人二話不說的又轉回身來，不太高興的走進房間。他用他那黏濕溚溚的眼睛巡視我們後，就等在那裡。

　　「魏姆，你在肯丁家做了多久了？」凡斯問道。

　　「快三年了。」答案很肯定。

　　「三年，」凡斯帶著深思的重複。「很好……關於昨天晚上這裡發生的事，魏姆，你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凡斯伸手到口袋中取出香菸盒。

　　「不知道，先生，完全弄不清楚，」那僕人眼睛沒有看我們任何人，回答道：「不過，在這房子裡，沒有會使我感到意外的事。有太多的人想要除去凱柏先生。」

　　「你，有沒有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個？」凡斯輕聲問道，一邊帶著戲譴的看著他。

　　「我也一樣希望永遠都不要再見他。」答案十分迅速，語調陰沉而不悅。

　　「你認為還有誰對凱柏．肯丁先生有同樣的想法？」凡斯繼續。

　　「費洛維太太以及小費洛維先生都不喜歡他，先生。」此人的語調沒有改變。「而且，我想，甚至肯丁太太本人都受夠了他。她跟凱楊先生很好──而且他們倆兄弟之間根本沒什麼感情……凱柏先生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他很不講理。別人也該有些權利，先生；可是他並不這麼認為。他是那種一多喝了酒就打老婆的人──」

　　「我想就這些了，」凡斯突然打斷他。「你是個惡劣的背後講人閒話的人，魏姆。」他十分嫌惡的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走開，那男僕拖著步子離開房間，沒有顯出任何不快或抗議的表情。

　　「可是，在我來看──」馬克漢開口道。

　　「噢，不要良心不安，」凡斯打斷他。「我們唯一能走的路就是等待那可怕的陰謀者的下一步。」雖然凡斯的語氣含著嘲弄，但由他誇張的點菸動作可以明顯的看出，他是深深的困惑著。「很快就會有事發生的，馬克漢。我打賭，下一步會是十分技巧的。這件案子絕不是虛構的綁架案。有太多解釋不出的地方──啊，太多了。」他橫走過房間。「老朋友，耐心點。」他輕聲轉頭對馬克漢說：「我們應該匆忙的採取一些被預期到的行動。有人希望我們走上前面已經鋪好的路，這樣我們就完全走上岔路了。可是，我說，我們別那麼容易受騙。耐心是我們的座右銘。耐心而且鎮靜。按兵不動。讓另外的那些人先動。耐心的等待，而且觀察學習。假裝是座山──穆罕默德會走過來的。」

　　馬克漢一動不動的坐在房間中央，眼睛向下望著陳舊的美國早期花式的方格地板。他似乎是在思考一些煩擾他的事。

　　「噢，凡斯，」在短暫的靜默後，他抬起頭來直視對方說道。「你提到『陰謀者』及『那些人』──都是用的複數。那你是真的認為造成現在這個該死的情形是超過一個人以上的作為？」

　　「啊，是的──毫無疑問，」凡斯很快的回答。「有太多變化細節，不是一個人做得出來的。必須互相配合──你難道不知道，一個人是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噢，毫無疑問不只一個人。一個人先把他騙出房子；另外一個──可能兩個──在前面那個人指定的地方處置這小子；而且，我頗肯定，至少另外還有一個人去凱柏房間故佈疑陣──不過這不一定正確，因為有可能是前面三個人中間的任何一個人回來布置，這個人就是肯丁太太在房間裡聽到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馬克漢費力的點點頭。「你是想到麥勞林今天早上在街上看到的車中的那兩個人。」

　　「噢，是的，不錯。」凡斯的回答似乎是隨口說出。「他們正好與我的說法相合。可是，這兩個人都不是小個子，我懷疑他們兩個會是那個穿著小中國拖鞋爬梯子的人。這條線索與結論不符。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認為有另外一個人去布置房間──總共加起來是四個人。」

　　「可是，老天！」馬克漢辯道：「如果有好幾個人牽涉其中，那不又是一件幫派歹徒綁架的案子。」

　　「當然，不去考慮相反的線索，是有這個可能，」凡斯回答。「不過，馬克漢，雖然我說過，毫無疑問的，有好幾個人參與行動，但是，我深信只有一個人策畫這整個案子──就是所謂的主謀──某個只找必要幫手的人──就是報紙很有趣的指為首腦的人。而且，這個策畫並操縱整件令人困擾的事的人，一定對肯丁家平常的情況頗為熟悉。幾件事情湊合得太好了，不可能是外面的人幹的。你知道，我真的不認為這個紫屋事件與職業綁匪有任何關係。」

　　馬克漢不信的搖搖頭。

　　「就算，」他說：「我們假設，到目前為止，你都是對的，那麼這樁接近凱柏的人幹的鬼鬼祟祟的陰謀的目的是什麼？」

　　「錢──毫無疑問的是為錢，」凡斯大膽說出。「就是那張釘在窗台上，幼稚園小孩玩的剪貼把戲的字條上所說的那個數目……啊，是的，那是一項十分重要的證物。有人想要立刻得到錢。急需要這筆錢。我認為一個真正的綁匪──尤其是綁匪集團自己操作──是不會急急的說出確實的數字的，相反的，會讓這種細節以後再說，先會接觸以確定談判的管道。不過，當然，如果真的是凱柏為了錢，自己綁架自己，那麼這張字條就很容易明白了；可是，一旦我們排除了凱柏是這件罪案的主謀，那麼就必須對所有的事實做一個新的解釋。如此，這件罪案就有它的急迫性，而金錢就是它急需的東西了。」

　　「我不能肯定這次你是對的，凡斯。」馬克漢嚴肅的說。

　　凡斯歎了口氣。

　　「我也不確定，馬克漢老兄。」他走到門邊，打開門。「我們走吧。」他走到走廊上。

　　凡斯走到起居室的門口，向裡面的人道了聲再見；片刻之後，我們就走下屋前的台階，進到正午陽光照耀的街道上。

　　我們坐進地方檢察官的車，向中央公園駛去。就在我們要抵達中央公園西角的時候，凡斯突然向前傾身，拍了拍司機的肩，要他停到車剛開過的諾丁漢旅館的大門口。

　　「真的，你知道，馬克漢，」他一邊下車一邊說道：「我想，我們正好先去拜訪一下還沒見過的寇奇先生。名字很特別──什麼？他是我們知道最後一個與年輕的凱柏在一起的人。他是個富有的有閒人，而且習慣夜生活。他也許會在家，你知道嗎……不過，我想我們最好直接到他住處，不要讓人通知而先驚動他。」他轉向希茲。「我相信你有辦法做到這點的，警官──除非你今天早晨忘了帶你那漂亮的鍍金徽章出來。」

　　希茲嗤之以鼻。

　　「當然，凡斯先生，只要你要，我們就直接上他的住處。別擔心。這不是第一次我必須對付這些旅館中的小子們。」

　　希茲沒說錯。他毫無困難的問到了寇奇住處的號碼，沒經通知就直接乘電梯上樓。

　　門鈴響了。門被一個肥大的黑女人打開，她穿著清潔公司的圍裙，頭上紮了一個老式的蝴蝶結。

　　「我們要見寇奇先生。」希茲的口氣簡短而帶著威嚇。

　　女黑人看起來有些害怕。

　　「我想寇奇先生不會──」她顫抖的說。

　　「不管妳想什麼，吉姨。」希茲打斷她。「妳的主人在還是不在？」他亮了亮他的徽章。「我們是警察。」

　　「是的，先生；是的，先生。他在。」這女人現在已經完完全全的嚇壞了。「他在起居室，在那邊。」

　　巡官越過她大步走向她手指的方向，到玄關盡頭的拱門。馬克漢、凡斯及我跟著他。

　　我們踏進的房間大而豪華，與傳統限制嚴格的旅館公寓的客廳沒有什麼兩樣。在現代化的壁爐邊，有一個紅桃木的酒櫥，一張罩著幾乎是白色的織錦的舒適大軟沙發，角落有一架大鋼琴，兩個羊皮紙燈罩綠瓷燈座的枱燈，還有一個玻璃門的都德式書櫃，裡面裝滿了各色的精裝書。房間的前端，對著街開著兩扇窗，窗上掛著厚重的絲絨窗簾，上端有旋轉的金屬擋板。

　　我們進去時，一個看起來放蕩不馴，大約四十歲左右的人，由房間一角的低矮躺椅中站起來。他對我們的闖入似乎感到驚訝與不悅。他是個外貌吸引人的人，五官細緻，但說不上英俊。是那種絕不會錯的賭徒型人物──也就是，那種慣於進出賭場及跑馬場那型的人物。這天早晨他臉色疲憊而蒼白，眼瞼浮腫，眼角下掛，就像患有腎疾的人，他仍穿著夜間外出服，料子並不適合做衣服。他穿著一雙黑漆皮低跟便鞋─上面有很明顯的乾泥痕跡。

　　在他開口之前，凡斯很有禮貌的對他說道：

　　「原諒我們不經通報就進來。我想你就是波特．寇奇先生？」

　　這人的雙眼變得冷硬。

　　「如果我是，怎麼樣？」他用詰問的口氣。「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

　　「先生，等一下你就會知道了，」凡斯討好的插嘴道。他先介紹了他自己，然後再是馬克漢、希茲跟我。「我們才由街那頭肯丁家來，」他繼續道：「那邊今早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們由凱柏．肯丁太太處得知，肯丁先生昨晚是跟你在一起。」

　　寇奇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凱柏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他問道。轉身到酒櫥，替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一口氣喝下去後，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我們等一下會說，」凡斯回答。「告訴我，你與肯丁先生昨晚是幾點鐘回來的？」

　　「誰說他回家時我跟他在一起？」這人很明顯的有戒心。

　　「肯丁太太告訴我們，你與她先生昨晚一起到紐澤西去參加一家賭場的開幕，而肯丁先生大約在今天清晨三點左右回到家。對嗎？」

　　這人有些躊躇。

　　「就算是這樣，又怎麼樣呢？」他過了一下問道。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重要，」凡斯低聲的說：「只是要蒐集一些資料。我注意到你還穿著你的晚間外出服。而且你的便鞋上有泥痕。從昨天以後，就沒下過雨了，你知道嗎？不消說，你一夜未睡。」

　　「這難道不是我的自由？」。

　　「我想你最好別兜圈子直說，寇奇先生，」馬克漢生氣的插嘴道：「我們在調查一個罪案，沒有時間來浪費。這樣，你也會省些麻煩。當然，除非，你怕牽連在內。如果是這樣，那我可以給你時間去聯絡你的律師。」

　　「去他的律師！」寇奇恨聲說道：「我不需要任何律師。我沒什麼可以害怕的，我自己代表自己……是的，我昨晚是與凱柏一起到帕得森的新賭場去，我們就像肯丁太太說的，大約三點左右回來──」

　　「你有沒有與肯丁先生一起回到肯丁家？」凡斯問。

　　「沒有，我們的計程車是從中央公園西邊開過來，我就在這裡下車了。我現在真希望我跟他一起回去。他要求我一起回去──他說他擔心某些可怕的事情，希望我陪他一起過夜。我以為他是多慮，沒去理會他。可是，當他走了之後，我想了一下他說的話──他總是惹上一些麻煩──於是，大約一個鐘點以後，就走過去。可是好像一切都安好。凱柏的房間有燈，我僅僅猜測他還沒睡。於是決定不去打擾他。」

　　凡斯理解的點點頭。

　　「你，有沒有不經意的走到旁邊的院子？」

　　「只一進門。」另一人承認道。

　　「他房間側面的窗是開的嗎？窗簾有沒有拉起？」

　　「窗子也許是開著或關著，但是窗簾是放下的。我很確定這點，因為光線是從四周洩出來的。」

　　「你在院子裡有沒有看見一個梯子？」

　　「梯子？沒有，沒有梯子，梯子放在那兒幹嘛？」

　　「你在那邊待得久嗎？寇奇先生。」

　　「不久，我回這裡來以後喝了一點酒。」

　　「不過，我注意到，你沒睡覺。」

　　「每個人都有自由，如果他不想睡就不睡，是嗎？」寇奇冷冷的問：「事實上是，我開始擔心起凱柏。昨晚他情緒很壞──很急躁。我以前沒見過他這個樣子。說實話，我有點害怕他會發生事情。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又跑去他家。」

　　「你只是考慮到凱柏．肯丁先生嗎？」凡斯銳利的眼光定定的看著他問道：「據我了解，你是他們家的好朋友，肯丁太太很讚賞你。」

　　「很高興知道這點，」這人含糊的說道，眼光直視著凡斯。「曼德玲是個很好的女人，我絕對不希望有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非常謝謝你提供的消息，」凡斯低聲道：「我想我完全了解你的看法。嗯，你的預感十分正確。那位年輕的先生是出事了，而肯丁太太十分沮喪。」

　　「他安好嗎？」寇奇立刻問。

　　「我們還不確定，事實是，寇奇先生，你昨天的同伴失蹤了──表面上看來是指向被綁架。」

　　「你胡說！」這人看起來十分能控制情緒，他說話時表情都沒變。

　　「噢，是的──沒錯。」凡斯不太熱衷的說。

　　寇奇又走到酒櫥前，再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把酒瓶伸向我們，我們沒接手，他又把它放回架上。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邊吞下他的威士忌邊問。

　　「嗯，今天清晨左右，」凡斯告知他。「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到這裡來。想也許你能提供一兩個線索。」

　　寇奇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全喝了下去。

　　「抱歉，我不能幫你們什麼忙，」他放下杯子說道：「我把我所知道的已經全部告訴你們了。」

　　「真是非常感激，」凡斯不太熱衷的說道：「不過，以後，我們或許還會要跟你談談。」

　　「可以。」這人眼光沒離開酒櫃，轉過身來，「你可以在任何時間，問我任何你高興問的問題。不過，你不會得到更多的消息，因為我已經告訴你所有我知道的事情了。」

　　「或許，在你休息一下後，會再想起一兩件事情。」

　　「如果你是指等我酒醉醒來，那你為什麼不直說呢？」寇奇惱怒的問道。

　　「不，不，寇奇先生。噢，不。我認為你是個極精明謹慎的人，你不會讓你自己醉倒的。讓腦袋清醒是十分重要的，你知道嗎？它對精打細算有很大的幫助。」

　　凡斯已經走到拱門下，我就在他身後。馬克漢及希茲走在我們前面。凡斯停了一下，低頭看著門邊的一個舊書桌。很快的，他調整了他的放大鏡，仔細的察看書桌。在桌子中央，放著一團衛生紙，中間躺著兩粒一模一樣的深色寶石，散發出奇特的彩色光芒──是一對黑色的貓眼石！

　　當我們坐回車裡往市區開去時，馬克漢在點燃了他的雪茄後，說道：

　　「似乎有太多的事實牴觸。你原來的理論，凡斯。如果，這整件事情計畫得如此仔細，打算在某個特定時間執行，那你怎麼解釋凱柏好像有十分清楚的預感，某些可怕而不能預料的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

　　「預感？」凡斯微笑。「我恐怕你是過份誇張事情的神祕性了，老兄。在韓尼克威脅他之後，後來，或許還有他欠了錢的人也給他壓力，凱柏自然會緊張擔心。他把他們那些兇狠卻無傷害的恐嚇話語看得太嚴重了。心裡害怕，渴望有朋友能給他援手。很可能他去賭場的原因──是想試著把這些令人沮喪的事忘卻。被兩個債權人威脅，使他心中十分不安，於是他就利用他們來向他哥哥及費里爭論要錢。他邀寇奇一起回家只是為了這些煩惱的事。事情就這麼簡單，十分簡單。」

　　「你還是那麼固執的認為這和案子的事實無關？」馬克漢不耐煩的問道。

　　「嗯，是的，是的──不錯，」凡斯愉快的回答。「我看不出他的心靈預兆與他後來所遭到的不幸，有任何關係……罷了，罷了，馬克漢，」凡斯換了話題，「寇奇住處的桌上，有兩顆價值不菲的黑寶石。在我走出來的時候，注意到的。」

　　「那是什麼？」馬克漢驚詫的轉過頭。然後，一股了然的神色出現在他眼中。「你認為那是來自肯丁家的收藏？」

　　「很可能。」凡斯緩緩的點頭。「在我瀏覽的時候，注意到收藏中缺少黑寶石。剩下的那些樣本都是次等貨。沒有一個自許的行家會讓那些次等貨算成他們的收藏，除非，他們已經有一些值錢的好貨。寇奇的那一對寶石，毫無疑問的是新南威爾斯的極品。」

　　「這又使事情更複雜了，」馬克漢恨恨的說：「你認為寇奇是怎麼弄到手的？」

　　凡斯聳聳肩。

　　「啊！誰知道？很中肯的問題。我們也許以後可以問問他……」

　　我們在沉默中繼續駛回市區。

第八章　最後通牒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上午十點

　　第二天早晨，十點不到，馬克漢打電話到凡斯的住處，電話是我接的。

　　「告訴凡斯，」地方檢察官帶著命令的語聲傳過來，「我認為他最好立刻到我辦公室來。費里在這裡，我會把他留到凡斯到達。」

　　我手持話筒在耳邊，我把話語轉達，凡斯點頭同意。

　　幾分鐘之後，當我們準備離開時，他變得十分嚴肅。

　　「范，事情可能已經發生了，」他低聲道：「雖然我並沒有預期會這麼快。我以為在下一步行動之前，至少會有一兩天的時間，不管怎樣，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半個鐘點之後，我們抵達馬克漢的辦公室。凡斯並沒有經由位在老刑事法院大樓，地方法院檢察辦公室的接待祕書，相反的，他由一個私人的側門進入，裡面是一條長廊，直接進入馬克漢的大私人書房。

　　馬克漢坐在他的書桌前，看起來十分困擾；在他對面的大沙發椅中，坐著費里。

　　在簡短隨意的招呼之後，馬克漢宣布道：

　　「勒贖字條中所說的指示已經收到了。一封短箋今早寄到費里處，他把它直接帶來交給我。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他建議。不過，你好像對這案子有一些你不願意洩露的想法。因此，我認為應該立刻讓你看到這封短箋，因為顯然有必要立刻採取行動。」他拿起面前的一張小紙，遞給凡斯。那是一張橫格的便條紙，摺了兩次。紙質粗劣，像是那種隨便在任何文具店都可以買到的便宜筆記紙。上面的字是鉛筆寫的，字寫得顯然很差。信中一半的字是用印刷體，至於是出自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手，還是故意寫成這樣以給人一個錯覺，在我由凡斯肩頭看過去時，並無法判斷。

　　「我說，讓我們來看看信封，」凡斯請求道：「你知道，那很重要。」

　　馬克漢銳利的看他一眼，然後遞給他一個貼了郵票的信封，信封的紙質也不比便條紙好。信封的頂端被整齊的裁開。郵戳顯示，信是前一天下午五點經過威徹斯特的郵局。

　　「威徹斯特郵局在哪裡？」凡斯問道，他一邊懶懶的坐進一張椅中，掏出一枝菸。

　　「費里先生一給我這封信，我就叫人查出來了，」馬克漢回答，「是在上布朗克斯區。」

　　「很有意思，」凡斯含糊的說道：「真所謂『城東、城西、全城到處都是。』（譯註：一首通俗的民歌。）……這區所屬的界線到哪裡？」

　　馬克漢瞥了一眼面前的黃筆記本。

　　「在上布朗克斯東區，大約九、十平方哩的一個區域，在赫胥森及布朗克斯河之間，西邊的界線則是彎彎扭扭的。（註：美國郵政局威徹斯特郵局座落在威廉橋路一四三六號，在東翠芒街的交叉路口，收遞下列地區的信件：始於保定街與派漢公園路，由派漢公園路南面，到金氏地街；到梅斯街；到威肯街；到高崗路；到布希納街；到赫金森河；由赫金森河西面，到吉凡溪：到東徹斯特灣；到長島灣；到布朗河；到陸洛街〔現在的東大街〕；到布格士里街；到麥高街；到史道諾街；到聯合港路；到東翠芒街；到布朗岱爾街；到凡巢街；到保定街；到派漢公園路。）這區域有一段荒蕪人煙的區域，很可以不用去考慮。事實上，這是紐約最難靠郵戳追蹤的區域。」

　　凡斯不在意的點點頭，然後打開便箋，調整他的放大鏡，仔仔細細的看這封鉛筆寫的信。內容如下：

　　先生：我知你家廷有錢除非把五萬元在星期四晚上十一點放到中央公園老水池東南角西邊二〇〇呎的象樹洞裡否則我們會殺死凱柏．肯丁。這是最後通知。如果你報警一切就作罷我們會知道。我們在注意你的每一個行動。

　　這封不吉的字條後面也是用毛筆畫了兩個連接的方環做為簽名，就像釘在肯丁家窗台上，我們看到的那封勒贖信一樣。

　　「沒有比第一封信更多的新東西，」凡斯乾澀的說道。「而且，在我看來，寫這封脅迫信的人，並不如他要我們相信的那樣沒有受過教育……」

　　他抬頭看看正在一旁注視他的律師。

　　「你對這情況的看法如何？費里先生。」他問道。

　　「以我個人來說，」這人說道：「我願意把這整件事交給這位馬克漢先生，以及他的智囊團。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寧可不建議什麼。贖金是無法靠家產支付的，因為他們信託給我的基金大部分投資在分期債券。不過，我很肯定，凱楊．肯丁先生應該能湊齊必要的款項，應付這件事情──如果他願意。當然，所有的決定應全由他做主。」

　　「他知道這張短箋的事嗎？」凡斯問。

　　費里搖頭否認。

　　「還不知道，」他說：「除非，他也收到一份。我把這封信立刻拿來給馬克漢先生。可是，依我的意見，凱楊應該要知道這件事，我本意是從這裡出去，就到肯丁家，去告訴凱楊事情的新發展。他今早不在辦公室，我猜他去陪肯丁太太了。不過，在沒有請教馬克漢先生之前，我是不會做任何事的。」他望向地方檢察官，彷彿是期待他對他的說詞有所回答。

　　馬克漢已經站起來了，他走向窗口，望著富蘭克林街及對面的灰牆。他雙手在身後緊握，一枝沒有點燃的雪茄，不動的掛在嘴角。這是馬克漢在做重要決定時的特有姿態。過了半晌，他回到桌前，坐回椅中。

　　「費里先生，」他緩緩的說：「我想你應該立刻去凱楊．肯丁那兒，告訴他實在的情況。」他語氣中有些許猶疑，似乎是他已做了決定，但不太肯定是否合邏輯。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馬克漢先生，」律師說：「因為，我深信他有權知道。畢竟，如果有任何涉及金錢上的決定，必須由他做決定。」他邊講邊站起身來，由身邊的地板上拿起帽子，大步的向門口走去。

　　「我十分贊同你們兩人，」凡斯低聲說，他猛抽著菸，兩眼空洞的望向前方。「只是，我要請你，費里先生，留在肯丁家，直到馬克漢先生和我到那邊。我們很快就會去。」

　　「我會等，」在他穿過吊著的皮製門，出到接待室時，喃喃的說。

　　凡斯靠回他的椅子，把長腳前伸，向窗外瞪視玄想。馬克漢不發一語期待的看著他。終於，他似乎不能再忍受沉默了，於是急躁的問道：

　　「嗯，凡斯，你以為如何？」

　　「有太多事情，」凡斯告訴他，「我無法一一列舉。很可能它們完全不重要，而且毫無價值。」

　　「嗯，說確切一點，」馬克漢繼續道，竭力控制他漸漸升起的怒氣，「你對你手上的字條有什麼看法？」

　　「很可信──啊，不錯，」凡斯毫不遲疑的回答。「誠如我說，對錢要得很急。有一些事情正匆忙的在醞釀中。不過，有點太過急促了。可是，並沒有疏忽其中要求的真實性。我有感覺，必須盡快不浪費時間的採取行動。」

　　「指示好像並不清楚。」

　　「不，噢，不，馬克漢。正相反。十分明確。我很清楚知道那棵樹。情人們常在那裡留下情書。那方面一點困難都沒有。是個安靜的角落。四周走近的人都可以看得見。做違法交易，這地方跟十字街口一樣的好。不過，警方足可監視。我懷疑……」

　　馬克漢沉默了很久，不停的抽菸，雙眉深深的皴起。

　　「這情況令我很不愉快，」他過了好一陣子才含混的說道：「你也許注意到，今早報上全登了這件事。警方被責難不肯提供資料給聯邦人員。或許，我一開始就撒手不管，會來得好些。我不喜歡這情況──它有毒。而且毫無進行的線索。我跟平常一樣，信任你的看法。」

　　「別抱怨，馬克漢老兄，」凡斯鼓勵他。「這件大事是昨天才發生的。」

　　「可是，我必須採取一些行動，」馬克漢緊握著拳頭敲著桌面斷言道：「這張新字條改變了整個事情的複雜性。」

　　「呸，呸，」凡斯的勸告幾乎是輕浮的。「實際上，你知道，它沒改變任何事。這完完全全是我期待的情形。」

　　「那麼，」馬克漢打斷道：「現在事情既然如你預期的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凡斯有些嘲弄般的訝異，望向地方檢察官。

　　「啊，我打算去紫屋，」他沉靜的說：「我並不信預感，但是，某些事情告訴我，當我們到那裡後，會有一隻手指向我們未來的行動。」

　　「哼，如果這就是你的想法，」馬克漢硬要答案，「那你為什麼不跟費里一起去？」

　　「只是要給他一點時間向其他的人告知這個新消息，也讓他能與凱楊商量一下。」凡斯對著水晶燈吐出一連串的煙圈。「讓每個人知道案子的細節，可以使我們進展快些。」

　　馬克漢半閉眼睛估量著凡斯。

　　「或許，你認為，」他問：「那個凱楊．肯丁會設法去籌錢，以滿足那張字條上的過份要求？」

　　「很有可能，你知道。而且，我認為警方能讓他自由做主。不管怎麼，我們可以出發去確證我們的答案了。」凡斯掙扎的站起來，小心的調整了他的泰國帽。「你能一起來嗎？馬克漢。」

　　馬克漢按了一下他桌邊下面的鈴，然後對進來的祕書做了一些交代。

　　「這件事太重要了，」當他轉身面對凡斯時，說道：「我跟你一起去。」他看了一下錶。「我的車在樓下。」

　　於是，我們仍由私人辦公室的出口，經過法官室，乘坐特別電梯下樓。

第九章　達成決定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上午十一點十五分

　　在肯丁家，我們發現凱楊．肯丁、費里、年輕的費洛維，及波特．寇奇都聚在起居室。他們全都看起來十分嚴肅而且緊張，跟我們打招呼的時候，也都是沉重得完全合乎目前的情形。

　　「先生們，你們把那封短信帶來了嗎？」肯丁驚慌急切的立刻問道：「費里已經把內容告訴我了，可是我還是想親眼看到。」

　　凡斯點點頭，然後由口袋中掏出字條，放在他旁邊的小書桌上。

　　「就像一般的勒贖信，」他說：「我想，除了費里先生告訴你的外，你大概不會再發現更多的東西了。」

　　肯丁不發一語的由房間另一邊衝過來，把信封中摺疊的信紙抽出來，一面在桌上綠絨墊上展平，一面仔細的看。

　　「你認為該怎麼辦？」馬克漢問他。「以我個人的意見，我是希望你還不要答應信上的要求。」

　　肯丁沉默而煩亂的搖搖頭。最後他說：

　　「如果我不照做，我永遠會覺得自己自私，而有罪惡感。如果我不滿足他們的要求，萬一凱柏有事，那──」

　　他沒有把話說完就轉過身去，靠到書桌邊上，望著地下發愁。

　　「可是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籌出那一大筆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算我能湊齊，我也是傾家蕩產了。」

　　「我可以幫忙湊一份。」寇奇由房間陰影處的椅子裡抬頭冷硬的建議道。

　　「我也願意幫點忙，」費里接口道：「但是，就如你知道的，我私人的財產已用得差不多了。做為肯丁家族財產的信託人，我如果沒有法院的命令，是不能為此動用那錢的。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無法取得法院的命令。」

　　法姆，費洛維靠牆站著，仔細的聽大家的談話。半截香菸掛在沒有血色的厚唇之間。

　　「你為什麼不就算了，」他不懷好意忿忿的建議道：「如果你問我，凱柏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出那麼多錢。而且，你怎麼知道這樣就能救他的性命？」

　　「閉嘴！法姆。」肯丁打斷他。「沒有人問你的意見。」

　　年輕的費洛維滿不在乎的聳聳肩，沒再開口。他香菸上的菸灰掉落在他發亮的黑西裝上，可是他懶得去撣落。

　　「我說，費里先生，」凡斯插口道：「假設萬一凱柏．肯丁死了，肯丁太太的財務狀況會如何？她會得到他的遺產嗎──也就是說，誰會得到凱柏．肯丁的那一份財產？」

　　「他太太，」費里回答道：「卡爾，肯丁的遺囑上是如此規定，雖然當時他並不知道肯丁太太，因為凱柏那時候還沒有結婚。但是，遺囑上清楚註明，如果他結了婚，而太太比他後死，那他太太將繼承他的遺產。」

　　「當然，」法姆．費洛維忿忿的說：「我姊姊會得到所有遺產，而且沒有任何條件。反正，凱柏從來沒有為姊姊做過什麼事，現在也是該她得到一些東西的時候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說沒有道理花那麼多錢去把凱柏贖回來。如果這裡的人都坦白的說了話，沒有人會認為他值五毛錢。」

　　「很可愛而真誠的看法，」凡斯喃喃說道：「我想你姊姊對你，不管在哪方面，都很大方吧？」

　　凱楊．肯丁回答了這個問題。

　　「完全準確，凡斯先生。她是那種會為她弟弟及母親犧牲一切的人。或許，這是天性。不過，不管怎麼樣，凱柏畢竟是我的弟弟，『我』認為我該做點什麼，就算只有一絲希望能救他，而且，就算我『必須』耗盡我的每一分錢。如果你們各位及警方同意不插手，我願意照信上的要求去做，讓我先看看在沒有警方的幫助下，我能做些什麼。警方的干預，可能會嚇跑那些綁匪的。」

　　他帶著歉意的看了看馬克漢，然後又說：

　　「你知道，就在你們來之前，我與費里先生討論了這點。我們同意，警方應該能讓我不受干涉的處理這件事，讓我照字條上的指示去做；如果信上說的是真的，那麼，你知道，那些綁架的人在注意我的一舉一動，如果他們懷疑警方在等著他們，他們有可能不去取款，這樣，凱柏仍然在危險中。」

　　馬克漢深思的點點頭。

　　「我能理解你對這事的態度，肯丁先生，」他再次保證的說：「因此──」他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這件事的決定必須完全由你一個人來做，如果那是你希望的，那麼警方目前會像過去一樣，暫時不插手。」

　　費里點頭認可馬克漢的話。

　　「如果凱楊能有辦法籌到款項，」他說：「那麼，我覺得，這是最聰明的一條路。就算這表示我們必須暫時不去理會法律方面的問題，至少，這樣，有較多的機會把他弟弟安全弄回來。而這個，畢竟，我相信你們都會同意，是目前最主要的考慮。」

　　表面上看起來，凡斯好像對這些對話完全不予理會，但是，由他抽菸的手的緩慢動作，我知道，他對每一個字都十分專注的在傾聽。這時候，他站起來，以反常的決定性語氣，加入談話。

　　「我認為，」他開口，「你們幾位都錯了，我堅決反對警方撒手，即使只是暫時的，尤其是在現在這個關鍵的時刻。這樣會使這罪案更複雜。況且，我相信，信中所指的警方干預只是阻嚇作用。我看不出有什麼很好的理由，不使警方去採取一些謹慎的行動。」他的語氣堅定而嚴厲，有著指責肯丁及費里的意味。

　　在凡斯說完之後，馬克漢保持著沉默，我深信，他跟我一樣，覺得凡斯的說法是根據微妙而肯定的動機。這番話對肯丁也起了影響，因為，顯然的，他露出猶疑。甚至費里似乎都在重新考慮。

　　「你也許是對的，凡斯先生，」肯丁終於以躊躇的語氣承認道：「再仔細想一想，我趨向於同意你的建議。」

　　「你們都是傻瓜，」費洛維含糊的說。然後他身體前傾。他睜大了眼睛，下額向前伸出，突然歇斯底里的叫道：「那是凱柏，凱柏！凱柏！他反正不是個好人，但他卻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付出的人。沒有人考慮到其他人，只想到凱柏……」他的聲音尖而高，最後像是在尖叫。

　　「閉嘴，你這個笨蛋，」肯丁命令道：「你下樓來幹嘛？回你的房間去。」

　　費洛維沒有回答，鄙夷的吭了一聲，穿過房間，把自己掉進窗邊的大沙發。

　　「好了，先生們，決定怎樣？」馬克漢以沉靜的語氣問道：「我們是照著你單獨去付贖金行事，還是把這件案子交由警方按情況去處理？」

　　肯丁站起身來，深呼吸了一口。

　　「我想我現在先去我辦公室，」他疲弱的說：「去籌錢。」然後他又對馬克漢說：「我想，警方最好著手去處理這件案子吧。」他很快的轉身向費里投以詢問的眼神。

　　「抱歉，凱楊，我實在沒法給你建議，」律師回答肯丁沒說出口的問題。「這實在是件難題，很難給以正確的建議。可是，如果你決定這麼走，我想我會把細節全權交給馬克漢先生決定。如果我能幫任何忙──」

　　「噢，別擔心，費里，我會與你聯絡的。」肯丁轉向房間陰暗的角落。「謝謝你，寇奇，謝謝你的善心，不過，我想我能應付這件事，不需要你的幫助，不過，我們非常感激你慷慨的允諾。」

　　馬克漢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我會在我辦公室，」他說：「直到下午五點，我希望你能在那之前與我聯絡，肯丁先生。」

　　「噢，我會──一定會，」肯丁無奈的笑了笑，回答道：「如果可能，我會親自去。」他無意義的揮了揮手，離開房間，走出大門。

　　費里在幾分鐘之後也跟著離去，可是費洛維仍在窗邊的椅中不屑的沉思。

　　寇奇由椅中站起，對著馬克漢。

　　「我想我會再留一會兒，」他說：「跟肯丁太太談一談。」

　　「噢，悉聽尊便，」凡斯同意道：「我相信那位年輕的女士需要人安慰。」他走到桌邊，小心的摺起那張字條，把它放回信封，再放進他上衣的內口袋，然後他示意馬克漢，於是我們就走出到外面炎夏正午的酷熱中。

　　當我們回到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後，馬克漢立即召見希茲。不久，當那警官一由中央街到來之後，馬上被告知目前的大略情況，並且給他看了那封費里交來的信。他匆匆的看了信，抬起頭來。

　　「如果你問我，我是不會給這些傢伙一分錢的，」他粗劣的說：「不過，如果這個凱楊．肯丁堅持，我想我們也只有讓他去做。要阻止他的話，責任太大。」

　　「一點不錯，」馬克漢有力的贊同。「你知道中央公園的這棵樹嗎？巡官。」

　　「哈！」希茲性急的說：「我常常看見，都看厭了。不過，幹這件事，那個地點不壞，它靠近交通要道，從那裡，你可以把四周都看清楚。」

　　「你跟你手下的人能監視得到嗎？」馬克漢問：「如果肯丁先生能籌到款，決定照做，最好我們能監視那地點。」

　　「長官，把這交給我，」巡官很有信心的回答。「有的是辦法。我們稍做準備，在第五街的房子上，探照燈可以把那地方照得像白天一樣亮。有人可以藏在路邊的計程車中，或甚至藏在樹上，這樣就可以抓住取款的人了，可以把他綁個結實。」

　　「另一方面，巡官，」馬克漢有些猶疑，「也許最好能讓贖金被取走，這樣我們就可以把小肯丁弄回──也就是，如果綁匪不耍花樣。」

　　「不耍花樣！」希茲不屑的重複。「我說，長官，你見過這些不肖分子遵守規則的嗎？我說，讓我們把那個來取款的人抓起來，然後帶回總部，好好收拾。在我們的人整完他之後，不怕他不全盤托出。然後我們可以省下錢，又可以把那個不成器的凱柏弄回來，還能把幹這事的好小子們全都抓起──一舉三得。」

　　凡斯對這未來的事的樂觀預言，報以嘲弄的微笑。等希茲說完，他停了一下，才開口。

　　「說真的，你知道，巡官大人，我想你會失望的。這件案子並不如你及馬克漢先生看得那麼簡單……」巡官開始抗議，但是凡斯卻繼續說道：「噢，是的，一點不錯，你或許能抓到一個人，但是，我懷疑你能夠把這個人與綁架案連上關係。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把這封字句低劣的勒贖信看得太嚴重。我有個看法，就是他們故意要把我們導入歧途。不過，試一下，也好。事實上，我很願意也親自串上一角。」

　　希茲好笑的看著凡斯。

　　「也許你願意爬樹，凡斯先生？」他問。

　　「我願意極了，巡官，」凡斯告訴他。「可是，我必須換套衣服。」

　　希茲咯咯的笑，然後，才轉為嚴肅。

　　「沒問題，凡斯先生，」他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知道巡官是私心希望凡斯能承擔樹上的重要位置，雖然凡斯常常無傷大雅的嘲弄他，並對希茲的按部就班例常手續不以為然，但是，這位巡官實際上是非常欽佩、喜歡他，還不說對這位在他面前溫文愉悅的人有極大的信心。）

　　「妙啊！巡官，」凡斯說：「你建議我穿什麼樣的衣服才適當？」

　　「背心連褲裝如何！」希茲伶牙俐齒的回嘴，「不過要深色的。」他吭了一聲，轉向馬克漢。「我們什麼時候會有最後決定？長官。」

　　「在我今天離開辦公室之前，肯丁會跟我聯絡。」

　　「漂亮！」希茲由衷的說：「那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安排。」

　　那天下午四點鐘，凱楊．肯丁來了。凡斯因為急於知道事情的新發展，所以等在馬克漢的辦公室，我也留在那兒。肯丁帶了一大綑百元大鈔，不很高興，但像終於辦完事的樣子，把鈔票丟到馬克漢面前的桌上。

　　「就是這些錢，馬克漢先生，」他說：「五萬元真真實實的美金。我全數的家當就在這裡了。我耗盡了我的所有……你建議我們怎麼進行？」

　　馬克漢拿起錢，把它放到鋼製的檔案櫃中的一個抽屜。

　　「我會好好考慮這件事，」他回答道：「我會與你聯絡。」

　　「我願意把一切都付託給你。」肯丁鬆了口氣的說道。

　　他們又談了一些不重要的事，然後，肯丁終於帶著馬克漢的許諾──兩、三個鐘點後會與他聯絡，離開了辦公室。

　　午後不久離去的希茲，又回了來，大家討論了一下事情的正反面。最後同意的計畫是希茲在得到信號後，把探照燈對著那棵樹打亮，刑事局的三四個警員會在附近隨時候召。凡斯與我，帶著全副武裝，躲在樹上的枝椏間。

　　在討論的時候，凡斯沒發一語，但是，過了半晌，他懶懶的開口：

　　「我覺得你的計畫十分好，巡官，不過，我認為沒有必要把錢真的放到那裡。任何同樣大小的包包就可以達到目的了，你知道嗎？然後，通知費里，我想他是把錢包放進樹洞裡的最適當人選。」

　　希茲點點頭。

　　「就是這主意，先生。我正是這麼想……現在，我最好趕快──或者，如你所說的，不慌不忙的──去辦事。」

第十章　公園中的樹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下午九點四十五分

　　那天晚上，凡斯、馬克漢及我約在史杜文生俱樂部晚餐。我伴著他回家換了一套粗呢布裝。五點鐘我們離開馬克漢的辦公室後，他就沒有再說什麼與案情有關的事。晚上的計畫細節已完全安排好了。

　　凡斯的情緒很古怪。我覺得他應該把這件事看得嚴肅些，可是，他只是顯得有些疑惑，好像對情況不是很清楚。他也沒有表現出憂慮，不過，在我們離開住處時，他遞給我一把點四五自動手槍。當我把它放到外衣口袋，以便隨時取用時，他古怪的笑著搖搖頭。

　　「不必那麼緊張，范。把它放到褲子口袋，忘了它。事實上，我並不確定它裝了子彈。我自己也帶了一把，不過只是為了跟巡官開開玩笑。我還不確定會有什麼情況發生，不過，可以保證，不會動用到武器。那位勇敢的警官安排的『鬧劇』實在沒啥道理。」

　　我抗議道，那些綁匪是些危險的歹徒，而那封費里帶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勒贖信也不應說太過輕視。

　　凡斯神祕的笑笑。

　　「噢，我並沒有輕視它，」他說：「不過，我十分確定，不應該只看那封信的表面。在樹枝上無止境的坐一晚，並不能算是件愉快的事……不過，」他繼續道：「我們即使沒有機會遭遇到真正綁架凱柏的人，也可以得知一些線索。」

　　他把槍滑進口袋，扣上鈕釦，整了整衣服，然後戴上一頂黑色的軟凹頂氈帽，走向門邊。

　　「走吧！」

　　八點鐘，我們在史杜文生俱樂部看到在那兒等著的馬克漢。他看起來心煩意亂，又緊張，凡斯試著鼓起他的興致。在餐廳，凡斯點菜有點麻煩。他總是點那些最奇特的食物，他們剛好都沒有，最後只好妥協，點了牛排及馬鈴薯派。又跟領班討論了半天喝什麼酒，然後，仔仔細細的跟侍者解釋要怎麼做他的甜餅，又拖了好久。整餐飯，他心情都很好，拒絕對馬克漢的壞情緒有所回應。事實上，他的話題幾乎全繞著那年出賽的兩歲馬的品種及品質，以及牠們在馬賽得獎的希望。

　　我們吃完了飯，到休閒廳中喝咖啡，就在十點之前，希茲巡官來了，報告所有的安排都已妥當。

　　「嗯，所有的事都辦好了，長官，」他驕傲的宣布，「我裝了四盞強力探照燈在第五街的公寓大樓上，那就在樹的對面。在我發出信號時，它們全會打亮。」

　　「信號是什麼？巡官。」馬克漢焦急的問。

　　「簡單得很，長官，」希茲滿意的答覆道：「我把一盞紅色的防水燈裝在樹附近北向街上的紅綠燈柱上，我口袋裡有個遙控器，當我開亮時，就是信號了。」

　　「還有別的嗎？巡官。」

　　「嗯，先生，我還派了三個人，坐在計程車中，停在第五街上，他們都裝扮得像司機，只要探照燈一亮，他們全都會迅速的衝進公園。公園東面的每一個進出口，我都派了兩輛計程車守住，這樣那地方就監守得密不通風了；同時，我還找了一些看起來很普通的私家車，每兩三分鐘就來往在東西向的路上。除了這些，你永遠不能禁止人們在公園散步──傍晚時分，總是會有一堆情人在公園裡走動──可是，這次可不會只有情人們在那棵樹附近的小徑上徘徊──還該有些強悍的人物。我們自己會在看得見樹的東巷來回閒步；凡斯先生及范達因先生則會在頂頭的樹枝上──這個季節，樹的枝葉十分茂盛，是很好的掩蔽……除非他們神通廣大，否則我看不出那些傢伙有什麼辦法能逃出我們的掌心。」他咯咯笑著轉向凡斯。「除了能夠坐在最近的位子上看好戲外，先生，我不認為你們兩位能做什麼。」

　　「我確信我們不會不高興，」凡斯好脾氣的回答。「你真是辦得很周全，巡官很值得信賴。」

　　「那包東西呢？」馬克漢問希茲。

　　「別擔心那個，先生。我也全準備好了。」巡官的聲音，在嚴肅及急切中透著驕傲。「就像凡斯先生建議的那樣，我與費里談了，他會在十一點不到的時候，放到樹洞裡。那是個假包裹。跟今天下午肯丁帶到辦公室來的那包錢，完全同樣大小，同樣重量。」

　　「那麼，肯丁本人呢？」

　　「他在十點半的時候會與我們會合，費里也一樣，一起到第五街上那幢新的黃磚公寓大樓的管理員房間。我已把地址給了他們兩個人，你可以打賭，他們一定會去的……你不覺得凡斯先生及范達因先生應該趕快去那棵樹上安置好嗎？」

　　「啊，一點不錯，巡官，主意好極了。我想我們現在就去吧。」凡斯站起來，故意裝得很疲倦的樣子。「祝你好運，再見啦！」

　　在我看來，他似乎仍然把這整件事看做是一場不必要的鬧劇。

　　凡斯在八十三街及第五街的交口遣走了我們的計程車，於是我們就繼續往北走向公園的行人進口。就在我們慢慢的向前走去時，附近的一輛計程車司機敏捷的由車中躍出，越過我們，在我們前面悠閒的跨過小徑。我立刻就認出是史尼金，穿著一套土黃色的工作服，頭戴一頂司機的便帽。他顯然沒有注意到我們，但後來一定是認出了凡斯，因為他又往回走去。一會兒之後，我回身張望，他已回到計程車中，又坐回駕駛座。

　　那是個濕熱的夜晚，我承認，當我們往南走在兩旁長滿香蒲的蜿蜒小徑上時，心中有些興奮。有幾對男女，坐在小徑旁黑暗中的長椅上，有個行人，偶爾蹣跚走來。我把他們每個人都仔細打量，試著看出他們的身分，懷疑他們是否是與綁票有關的歹徒。凡斯沒去注意他們。他的眉頭譏刺的高高抬起，周圍的情形他似乎一點都不感興趣。

　　「多麼愚蠢的一項行動啊！」他喃喃的說道，一邊拉著我的手臂，帶著我向西走進一條窄徑，對著一堆橡樹走去。樹後的貯水池替那堆樹加上了一圈銀邊。「可是，誰能預言呢？一個人永遠無法說出這多變的世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你知道，一個人永遠不會知道的。也許，在你到樹枝上坐好後，最好還是把槍換到順手的地方。我想，我也該把放槍的後口袋鈕釦解開。」

　　這是凡斯第一次表示出對這件事的重視。

　　橫過公園，中央公園西面參差不齊的建築物模糊的映在西方深藍色的天空，窗中透出的燈光，剎時似乎變得對我異常的友善。

　　凡斯領先穿過一大片草地，向一棵大橡樹走去，它巨大的形狀，立刻就可與其他橡樹區分出來。它立在黑暗中，最近的昏黃閃爍的電燈，距它至少有五十呎。

　　「嗯，就是這裡了，范，」他低聲的宣告，「現在，好玩的事如果你認為驚動麻雀是好玩的事……我先上去了。找一根你不會被看到，但你可透過樹葉隙縫把周圍看得很清楚的枝幹。」

　　他停了一下，然後伸向一根較低的枝幹，很容易就爬了上去，然後站直，又爬上頭頂上的另一枝幹。一瞬間，他就消失在黑色的樹葉中。

　　我立刻跟上，雖然我並沒有他那爬樹的技能──事實上，我必須跨騎在較低的枝幹上，休息一下，才能繼續往延伸出去的枝幹上爬。光線很暗，我很難一邊找著腳點，一邊又向上找更高的枝幹。最後，我終於找到了一處叉枝，可以較舒服的置身其上，從那裡，透過葉隙，我可以看見幾乎所有的方向。過了半晌，我聽到凡斯的聲音由左邊響起──他顯然是在這大叉枝的另一邊。

　　「得了，得了，」他慢吞吞的說道：「多妙的經驗啊！我以為我的童年已經過去了，而且樹上連一個蘋果都沒有。甚至沒有櫻桃。如果有個枕頭就舒服多了。」

　　我們沉默的在這危險的僻靜處坐了大約十分鐘，看到一個肥胖的身影──認出是費里，在左邊的小徑上出現。他面向樹猶疑的停了一會兒，向周圍看了看。然後大步沿小徑走來，穿過草坪，走近這樹。如果有人在監視，一定會看見費里的，因為那時他周圍很大距離內，都沒有其他人走近。

　　他在我下面停了一下，我坐在他頭頂約十二到十四呎處，然後伸手繞著樹幹摸索，直到他在樹幹東面找到一個不規則形狀的大洞；然後他由外衣裡拿出一個包裹。包裹約十吋長，四吋寬厚，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到洞裡。退了幾步後，他誇張的點燃了一枝雪茄，把火柴丟到一邊，然後慢慢的向西走去，走向至少一百碼外的另一條小徑。

　　就在這時，我無意中向我們剛才走進公園的窄徑望了一眼，藉由經過車輛的燈光，我突然注意到，一個衣著襤褸的人，懶懶的靠在一張陰暗的長椅邊，顯然在遙望費里離去。頃刻之後，我看到同一個人，由黑暗中走出，伸了伸手臂，然後沿著小徑，向北走去。

　　「老天！」凡斯在黑暗中低聲道，語氣中帶著警戒，「辛勞的費里被人監視著──這也許就是那位警官所希望的。如果一切照預期的進度，我們不應該在這裡不安的蹲伏超過十五分鐘。我希望綁匪，或者他派來的人，是個行動迅速的傢伙。我實在累死了。」

　　事實上，不到十分鐘，我看到一個身影由北方向我們移動。從我們置身於樹上後，還沒有一個人經過那條不太有人知道，而且燈光幽暗的小徑。當那身影經過每盞燈影時，我陸續的看出一些那人的細節：一條長披肩，好像拖到地下；一頂古怪無邊的圓形小黑帽，帽舌低低的壓下，遮住眼睛；還有一根細長的手杖。

　　我不自覺的繃緊了肌肉：我不只在期盼，同時也在害怕。左手緊緊抓住樹幹，我伸手到外衣口袋中，摸到槍托，確證隨時可以取用。

　　「多麼刺激啊！」我聽到凡斯的耳語，但他的聲音一點都不興奮。「這也許就是我們所等的歹徒。可是，我們抓住他之後，究竟要拿他怎麼辦？只希望他別走得這麼慢。」

　　事實上，這個戴黑帽的身影以最奇特的步法移動，不時停下來左右張望，似乎要弄清楚四周的狀況。看不出那身形是胖，還是瘦，因為他圍著披肩。那是個看起來兇怪的身影，在半幽暗的光線下移向我們，同時也在小徑上投下醜怪的影子。它的步法如此遲緩，當我看著它時，全身升起一陣冷顫──那像是一股神祕的悸動，微小但不可避免的爬到我們身上。

　　「純粹是小說上的角色，」凡斯喃喃道：「只有法國小說家尤琴．舒會想到這樣。我希望這棵樹真是它的目標。那就正合──啊，什麼？」

　　那身形現在正對著我們，不像好兆頭的停住，望向我們。然後又向行來的小徑前後窺看。過了一下，那黑影轉過身，朝橡樹堆走來。在草地上時，它走得比在水泥小徑上更慢。似乎過了無止境的一段時間，黑影才來到凡斯與我蹲伏的樹下，我可以感覺到一股冷流從我的背脊衝上竄下。那身影在樹下離樹幹數呎的地方站住，轉過身，向四方凝視。

　　然後，就像突然生了精力，這個被衣衫包裹的身形跨向樹身東面的天然藏物處，摸索了一會兒，取出那個費里在一刻鐘前放進去的包裹。

　　我捕捉到一眼那盞希茲對我們描述過的裝在燈柱上的紅色防水燈，它像隻怪獸般的不停閃爍。突然，第五街方向射來一條光柱，整棵樹及它的四周都罩在亮光下。有一剎那的時間，我被亮光刺得睜不開眼，但是可以聽到我們四周響起紛亂的腳步聲。然後，由我左邊某處，傳來凡斯驚詫並充滿敬畏的聲音。

　　「噢，老天啊！」他一遍又一遍的驚叫道；然後是他滑下樹去的聲音。過了一陣子，我看見他由最低的一根枝幹，像一個熟練的單槓運動員，優雅的盪下地面。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同一時間發生。馬克漢、費里及凱楊．肯丁都急促的衝過東邊的草坪，前面領頭的是希茲及沙利文（註：刑事局的一位警探，他幾乎參與所有凡斯調查的罪案。）兩位警探首先抵達，當那黑色的身影正直起身來，由樹幹處退開時，他們一把抓住它。一個人緊緊的抓住一條臂膀，逃跑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幹得好。」正當我下到地面，緊握住手槍時，希茲滿意的歡呼道。凡斯由樹身的另一邊衝過我身邊，站到希茲的正對面。

　　「親愛的老兄啊─噢，親愛的老兄啊！」他迅速而正經的說道：「別太急躁。」

　　在他說話時，兩輛計程車，不斷的響著喇叭，由左邊的行人道瘋狂的衝過來。它們在一陣尖銳的煞車聲後，突然停住。然後，兩個司機跳下車來，衝向現場，身前的手提輕機關槍直直的指向前方。

　　希茲及沙利文氣憤而驚詫的看著凡斯。

　　「後退一步，巡官，」凡斯命令道：「你們太粗魯了。我來處理這事。」他說話中的某種東西凌駕過希茲的熱切──他話中帶著不讓人忽視的權威。希茲及沙利文兩人都鬆了抓住那沉默身影的手，向後退了一步，撞到後面驚詫中的馬克漢、費里及肯丁那堆人。

　　那被逮捕的歹徒沒有移動，只是用手把蓋著臉的帽舌向上推開，把臉露出在強烈的探照燈光下。

　　站在我們面前，疲弱而不穩的撐著一根蛇木手杖，左手仍緊緊抓著那包假鈔的是面帶譏刺但親切的安德魯絲．費洛維太太。她臉上完全沒有害怕或惱怒的表情。事實上，在她帶著勝利的目光中，有著平靜滿足的神色。

　　她以深沉而有教養的聲音，似乎是人們在喝下午茶時在愉悅的打招呼般，說道：

　　「凡斯先生，你好？」臉上升起一絲笑容。

　　「我很好，謝謝，費洛維太太，」凡斯溫和的回答，還禮貌的欠了欠身，「不過，我得承認，我在黑暗中選的那根枝幹，並不舒服。」

　　「真的，我是一個人，凡斯先生。」那婦人仍然面帶笑容。

　　正在此時，一個瘦小的身形，迅速的由附近的小徑，穿過草坪，潛移過來，然後，一聲不響的加入婦人身後的那堆人中。那是法姆．費洛維。他的表情疑惑而沮喪。凡斯很快的看了他一眼，但並沒有再注意他。他母親必定由眼角餘光中看到他，但她並沒有表現出她注意到她兒子的出現。

　　「妳今晚在外面待得頗晚，費洛維太太，」凡斯親切的說：「妳傍晚的散步愉快嗎？」

　　「至少我發現獲利不少，」婦人以生硬的聲音回答。她一邊說，一邊遞出那個包裹。「這是那個包──我相信，裡面是錢──你知道，是我在樹洞裡找到的，」她又輕聲的繼續道：「我太老了，已不適合情人的約會。你不認為嗎？」

　　凡斯拿過那包裹，丟給希茲，希茲本能的接個正著。巡官，及其他的人，對這突如其來的奇怪小插曲，都驚詫得摸不著頭腦的看著。

　　「我深信妳永遠不會太老而不適合情人的約會。」凡斯慇勤的低聲說道。

　　「你太會獻殷勤了，凡斯先生，」婦人笑了笑。「告訴我，在經過這個小──我們該怎麼叫它呢？──今晚的小事故之後，你到底會怎麼看我？」

　　凡斯看著她，他戲謔的表情立刻變得正經。

　　「我想妳是一個十分忠心的母親，」他注視著婦人，低聲說道。他的情緒又很快的改變了。「可是，真的，妳知道，空氣很潮濕，而且，妳一個人走回家也太晚了。」然後他看了一眼喘不過氣來的希茲。「巡官，你那兩位偽裝的計程車司機中，有任何一個可以開得稍微安全一點嗎？」

　　「他們當然可以，」希茲結巴的回答。「史尼金在當警察之前，是私家車司機。」（我現在才注意到，那兩個舉著手提機關槍衝過草坪，而現在完全處於驚詫中的人，就是在我們進入公園時，越過我們的那兩個司機。）

　　「那好極了──什麼？」凡斯說，他走到費洛維太太的身邊，彎起一隻臂膀。「我有榮幸送妳回家嗎？」

　　那婦人毫不猶疑的勾住他的手臂。

　　「你很有俠士風度，凡斯先生，我非常感激你的慇勤。」

　　凡斯與婦人一起走上草坪。

　　「來吧，史尼金。」他命令道。於是警探迅速的走到計程車邊，打開車門。片刻之後，他們就駛向車流，進入中央公園西側。

第十一章　另一間空房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晚上十一點十分

　　不久之後，我們剩下的其他人，也都啟程往肯丁家去。當史尼金載著凡斯及費洛維太太離去之後，希茲立刻跳來跳去的對由東面窄徑慢慢向我們走來的波克（註：波克也是刑事局的警探。他，按照規定，是希茲巡官的頭號幫手。）說出一大堆指令。當他把一切安排好之後，走向還停在大草坪上的另一輛計程車。這輛車子，我注意到，是由小個子的高佛爾（註：此人是刑事局的另一個警探，他曾幫助偵查「金絲雀殺人事件」。）駕駛，他就是舉著手提機關槍衝到樹前來，準備行動的另一個「司機」。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跟著凡斯去，」希茲咆哮道：「這整件事像是個大騙局。」

　　馬克漢、費里及小費洛維鑽進計程車的後座；肯丁及我則分別坐上車後的兩個小摺疊椅；巡官則與高佛爾進了前座。當車門關上後，高佛爾立即將車開上公園西邊的大路。在短暫的車程中，沒有人開口。似乎每個人都被今晚這件事的意想不到的結果，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馬克漢僵直的坐著，望向窗外，臉色陰沉。費里較為舒適的沉默靠在椅墊上，直視著前方，但顯然是視而不見。法姆．費洛維陰沉的縮在椅子的一角，帽沿低低的拉下，蓋住眼睛，滿臉疑惑；當我遞菸給他時，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動作。在回家的路上，他有一兩次笑出聲來，似乎是有什麼事從他心中閃過。凱楊．肯丁則坐在我的左邊，好像很疲憊而且沮喪，他上身前傾，手肘靠在膝上，而頭埋在手掌中。

　　透過我面前的格子玻璃，我可以看到巡官隨著車身的震動，上下搖擺，他猛然的把香菸來回的從一邊嘴角，換到另一邊。他偶然轉向高佛爾，我可以看到他嘴唇在動，但是由於引擎的聲音，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其他的時間，他則冷峻不悅的沉默著。顯然他十分失望，認為他所有的計畫，全因某些他無法理解的原因而泡湯了。

　　畢竟，那晚的事情完全出人意外，而且不可思議。我試著想出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卻無法把所有已知的因素湊合出結果，最後只好放棄。這整件事的高潮，是我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我相信其他人也是一樣。如果根本沒有人到樹洞來取那包假錢，事情還容易了解些，可是一個不良於行的老太婆，卻是取錢的人，實在讓人意外，也難以置信。更使人困惑的是凡斯對她的態度──這可能是最使人驚異的事。

　　那個寄信的人在哪裡？然後，我又突然想起靠在小徑長椅上，監視費里的那個衣衫襤褸的人。會是那個人嗎？他會看到我們上樹，因而知道那地點已經受到了監視？還是他怕了，沒敢來拿那包錢就跑了？或是我的想像力太過豐富，開始懷疑起每一個人？問題實在太煩亂了，我簡直連一個可能的答案都沒有。

　　當我們在肯丁家前面停下後，大家都急忙的跳下車，匆匆的走向大門。那房子在幽暗的光線下，突然變得兇惡。只有高佛爾沒有移動；他仍坐在他那狹窄的座位上，稍微放鬆一些，但雙手仍握著方向盤。

　　穿著黑府綢罩袍的魏姆來替我們開門，而且做了一個不必要的手勢指向起居室。由大大張開的拉門，我們可以看到凡斯及費洛維太太坐著，我們進去時，凡斯沒有站起來，只是古怪的跟我們打了個招呼。

　　「費洛維太太，」他向我們解釋，「希望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再上樓。你知道，上樓梯很辛苦。」

　　「我實在筋疲力竭了，」那婦人以她低沉而有教養的聲調補充道，她只看著馬克漢而不理會我們。「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才能去爬那長樓梯。我真希望老卡爾．肯丁沒有把這老房子的天花板裝得這般高，實在沒有必要，要不然他該裝個電梯。你知道，一層層樓爬上去實在很累人。而我在公園走了那麼長一段路之後，實在筋疲力竭了。」她神祕的笑了笑，然後把身後的靠塾調整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希茲快步的去應門。當他把那扇厚重的大門打開時，我從我站的地方，很容易就看見波特．寇奇在外面。

　　「你要幹嘛？」希茲粗聲粗氣的問道，一邊用他肥壯的身軀擋住路。

　　「我不要幹什麼，」寇奇不友善的冷冷回答：「──如果這個答案算是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只是來看看肯丁太太好不好，同時問問你們有沒有凱柏的消息。我剛剛看到你們的車經過我旅館，然後在這裡下來……你願意告訴我嗎？還是不願意。」

　　「讓這像伙進來，巡官，」凡斯以低沉命令的口氣大聲說：「我會告訴他要知道的事。而且，我也想問他一兩個問題。」

　　「好吧，」希茲稍微緩和了一點，對站在門楣下的人說：「進來聽個夠吧。」

　　寇奇迅速的走進來，加入我們。他用他那細長的眼睛向房間的四面打量了一圈，然後並沒有特別向某個人問道：

　　「嗯，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真的沒事，」凡斯沒有抬頭，隨便的回答道：「完全沒事。你知道，頗為失敗。很傷心……不過，我很高興你臨時決定來此，寇奇先生。你不介意告訴我們你今晚在哪裡嗎？」

　　此人的眼瞼垂得更低了，幾乎要閉上了眼睛，他低下頭，面無表情的看了凡斯一會兒。

　　「我在家，」他最後以極冷又兇悍的語調回答，「心煩著凱柏。」然後，他突然尖刻的問道，「你們剛才在哪裡？」

　　凡斯笑著歎了口氣。

　　「雖然這不關你的事，先生，」他十分愉快的說道：「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去爬樹。很可笑的打發時間的方法───什麼？」

　　寇奇轉到肯丁面前。

　　「你籌到錢，而且照信上的指示去做了嗎，凱楊？」他問道。

　　肯丁歪著頭；他仍然十分嚴肅，而且心煩意亂。

　　「是的，」他低聲說，「但是無濟於事。」

　　「一堆沒用的傢伙，」寇奇鄙夷道，同時輕蔑的掃了希茲一眼，「沒有人來取款嗎？」

　　「噢，有的，寇奇先生。」是凡斯回答的。「有人在指定的時間來取款，而且真的取到了。」

　　「我猜他逃過了警方的布置──就像一般的情形一樣。是嗎？」寇奇再度轉過身來，凝視著凡斯溫和的神色。

　　「噢，不。不是。我們看到了。」凡斯深深的吸了口菸。「那歹徒就在這房間裡，跟我們在一起。」

　　寇奇嚇了一跳，直起身來。

　　「事實上，」凡斯繼續道：「是我親自伴著那有罪的人回來的。這人就是費洛維太太。」寇奇的表情沒有改變──他就像是個老賭棍一樣，完全不動聲色；不過，我有個感覺，這個消息深深的震動了他。在他有機會開口之前，凡斯沒精打采的繼續道。

　　「對了，寇奇先生，你對黑貓眼石特別有興趣嗎？昨天我在你的桌上看到一對極品。」

　　寇奇遲疑了一下。

　　「就算我有，又怎樣？」在他說話時，嘴唇幾乎沒動，而且說話的語調也沒變。

　　「古怪得很，你知道嗎？」凡斯繼續，「在卡爾．肯丁的收藏中，沒有黑色的貓眼石。架上該陳列它的位置是空的。我想像不出，說真的，一個半珍貴寶石的收藏專家，怎麼會忽略了那麼重要的一項，黑貓眼石是十分稀有的。」

　　「我知道你暗示些什麼。還有別的問題嗎？」寇奇本來一動都不動輕鬆的站在凡斯面前。慢慢的，他將一隻腳踏前了一步，像是把身體的重量由一隻站累的腳換到另一隻。就在不知不覺中，他的腳來到距凡斯的鞋子只有幾吋的地方。

　　「真的，你知道嗎？」凡斯抬眼冷笑的對他說道：「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輕易嘗試── 當然，除非你希望我打斷你的腿，挫開你的大腿骨。我對這把戲清楚得很。你是從日本學來的吧。」

　　寇奇突然收回腳，不過沒說什麼。

　　「昨天早晨，我在凱柏．肯丁的外出上衣裡找到一粒小紅寶石，」凡斯平靜的繼續。「而在走道對面的房間裡，收藏中也少了一粒紅寶石。很有意思的湊巧──呃？」

　　「這有什麼很有意思？」對方鄙夷的反駿道。

　　凡斯溫和的看著他。

　　「我只是懷疑，」他說：「在你公寓的假紅寶石及黑貓眼石是否與此有關連……罷了，你介意說出你是在哪裡得到這些寶石樣品的？」

　　寇奇的喉中發出一些響聲，在我聽來像是輕蔑的笑聲，但是他臉上的表情沒變。他沒有回答，而凡斯則轉向地方檢察官。

　　「我想，由這位先生的態度看來，馬克漢，而且，他是我們知道，在凱柏失蹤前，最後在一起的人，我建議先把他拘留，做為證人。」

　　寇奇立刻站直身體。

　　「我是合法取得那對貓眼石的，」他很快的說：「我昨晚由凱柏那兒買來的，因為他說他昨晚急須一筆現金。」

　　「你知道，或許，那寶石是肯丁收藏的一部分？」凡斯冷冷的問。

　　「我沒問它們的來源，」那人慍怒的回答，「我很自然的信任他。」

　　「『自然』。」凡斯喃喃道。

　　費洛維太太掙扎的站起來，全身倚著拐杖。

　　「我已經懷疑了很長一段時間，」她說：「凱柏用這些收藏的寶石做為他賭本的來源。我偶爾下樓來，會看看這些陳列品，在我看來，每次似乎都會少掉幾樣……可是，我很累了，我已休息夠體力回房去……」

　　「可是，費洛維太太，」肯丁衝口而出──一直注意到，從我們回到這房子後，他就一直以懷疑的表情注視著這婦人。顯然，他無法再抑制住他的好奇心，「我──不懂妳為什麼今晚會在公園出現。為什麼──為什麼──？」

　　婦人羞慚的看了他一眼。

　　「凡斯先生了解，」她簡短的回答，「我想，這就足夠了。」她的目光由肯丁身上移開，似乎很有風度的看了我們大家一眼，「晚安，先生們……」

　　她步履不穩的走向房門，凡斯跳起來，走到她身旁。

　　「請允許我，夫人，伴妳走。上到妳房間還要好長一段路。」

　　婦人禮貌的欠身答應，今晚第二度的扶著她的手臂。法姆．費洛維沒有站起來扶他母親；他似乎對眼前的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馬克漢，有深意的看了巡官一眼，離開坐位，扶起婦人的另一隻手臂。希茲走近站著的寇奇身邊。費洛維太太，在兩位伴護扶持下，慢慢的離開起居室，我則跟著他們。

　　婦人極費力的登上樓梯。她必須每走一級就休息一下，當我們進到她房間後，她整個人陷進她那大籐椅中，似乎已完全耗盡體力。

　　凡斯拿起她的拐杖，放到椅邊的地上。然後以仁慈的口吻說道：

　　「我希望能問妳一兩個問題，如果妳不太累的話。」

　　婦人微微的笑著點頭。

　　「問一兩個問題不會有傷害的，凡斯先生，」她說：「請說。」

　　「妳為什麼花那麼大勁，今晚到公園去？」凡斯開始問道。

　　「為什麼？當然是去拿錢，」婦人似乎很驚訝的回答道：「不過，不管怎麼，我並沒有全靠腳走；我坐了計程車到離樹幾百呎的地方。你想，如果我不被抓，我會變得多富有啊！而你，」她歎了口氣，「破壞了我整個晚上的所有事情。」

　　「我實在非常抱歉，」凡斯以嘲弄的口吻說道：「不過，真的，那小包裡面連一塊錢都沒有。」他停了半晌，真誠的看著婦人。「告訴我，費洛維太太，妳怎麼知道妳兒子會要到那棵樹去取錢。」

　　有一陣子，費洛維太太的臉像是帶了面具。然後，她以深沉清晰的聲音說道：

　　「要騙過一個媽媽是很難的事，凡斯先生。法姆知道那勒贖信，以及上面的指示。他也知道凱楊會想辦法籌齊那筆錢。這孩子今天下午在你離去後，來跟我說了一切情形。然後，今天晚上，他一直與他姊姊及凱楊在一起，在十點不到的時候，他來跟我說他要出去一下，我就知道他心裡在打算些什麼──雖然他晚上常常出去。他像是有重要的約會──法姆不講實話的時候，我總是看得出，雖然他並不清楚我知道。我很清楚他要去哪裡，也知道他為什麼要去。我可以由他的眼中看出。而我──我希望能把他從可恥的醜名中挽救出來。」（註：凡斯在認出樹下的人是費洛維太太之後，立刻就悟出了真實的情況，這也是他能很奇異的了解人的天性的又一例子。在那婦人告白時，我被他邏輯的單純與正確性震驚；因為，凡斯在一瞬間，就推論出，這個不良於行的老婦人，顯然不是綁架的歹徒，如果不是為了十分親愛的人，不是因為保護這人與他的利益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事，她是不會費那麼大勁去做這件大事的。）

　　凡斯對這疲憊的老婦人十分憐憫與欽佩，他沉默了一陣，而馬克漢則同情的點點頭。

　　「可是法姆是個心地很好的孩子──請相信這一點，」婦人又說：「他只是缺少些什麼──或許是體力或精力。」

　　凡斯欠了欠身。

　　「一點不錯，他身體不行，費洛維太太。他需要接受治療。妳有沒有給他做過新陳代謝的測驗？」

　　婦人搖搖頭。

　　「血醣測驗？」凡斯又進一步問。

　　「沒有。」費洛維太太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了。

　　「紅血球檢驗？」

　　婦人再次搖頭。

　　「梅毒細菌檢驗？」

　　「事實上，凡斯先生，」婦人說：「他從來沒做過身體檢查。」然後她很快的問道：「你認為他是什麼病？」

　　「我不敢下斷論，妳知道，」凡斯回答，「但是，我說應該是身體某部門內分泌的缺乏──某種內分泌的不充分，絕對是荷爾蒙的不平衡。有可能是甲狀腺、副甲狀腺、腦下垂體或腎上腺。或者是神經系統虛弱。科學對腺體知道得實在太少了。不過，在這方面，做了許多研究，一直在進步。我想妳應該讓妳兒子去做個檢查。也許有什麼辦法可以補救。」

　　他潦草的在一本小筆記本的一頁紙上寫了一些字，然後撕下來交給費洛維太太。

　　「這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內分泌專家的名字及地址，為了妳兒子，去找找他。」

　　婦人接過紙條，摺好，放進裙子的一個大口袋中。

　　「你實在很好──很了解人，凡斯先生，」她說：「今晚在公園一見到你，我就知道你能了解的。一個母親的愛──」

　　「是的，的是，當然，」凡斯低聲道：「現在，我想我們該回到起居室去了。希望妳有一晚好好的休息。」

　　婦人感激的看著他，並伸出手來。他接過來，彎下身吻了一下。

　　「我無限的欽佩，夫人。」他說。

　　當我們回到起居室，發現我們離開時的人還全留在那兒。費里及凱楊．肯丁，仍然僵直的坐在靠前面窗的椅中，像兩座木雕像。寇奇站在剛才凡斯坐的椅子前面，深思的抽著菸；而希茲，兩隻健壯的腳分開，站在他旁邊，陰沉的對他怒目而視。在沙發中，頭向前傾，嘴巴微張，雙臂無意識的垂著的是法姆．費洛維。我們進來時，他連頭都沒有抬；我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他根本不是什麼腺體的毛病，只是早期的腦炎昏睡症。

　　凡斯銳利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椅邊。滿不在乎的坐下點了根菸。馬克漢與我們站在房門口。

　　「有一兩件事情──」凡斯慢吞吞的說道，但又突然停住，然後，他說：「不過，我想，肯丁太太應該在這裡，跟我們一起參與討論。畢竟，失蹤的是她的丈夫，她的建議會十分有幫助。」

　　凱楊．肯丁站起來，猛烈的點頭表示贊同。

　　「我想你是對的，凡斯先生，」他邊說邊走向房門。「我去叫曼德玲來。」

　　「我希望現在去打擾她不會太晚。」他說。

　　「噢，不，不，」肯丁向他保證。「她幾乎從來沒有這麼早睡過。她有好一陣子不能好好睡覺了，她晚上看書看到很晚。今天晚上，我一直陪著她到九點半，她精神一直都很好；我知道，在聽到我們講今晚計畫的結果之前，她是不會睡覺的。」

　　他一說完就快步的走出房間，我們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一會兒之後，我們可以聽到他大聲的敲著房門。然後是一陣沉默，接著門被匆匆的打開了。凡斯身向前傾，似乎在待著。

　　幾分鐘之後，肯丁衝下樓來。他停在房門口，瞪著大眼望著我們。他似乎喘不過氣來，而且一臉驚懼的靠在門框上。

　　「她不在房間！」他恐懼的大聲說道。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敲了幾次門，可是沒有應聲──一陣冷顫穿過我身體。我試著推門，但是鎖住了。於是我由凱柏房間進到曼德玲的房間。燈都是亮的，但是她不在……」

　　他激動的吸了一口氣，然後似乎費了很大的勁，結結巴巴的說：

　　「窗──靠院子上方的窗──是大開著，而且──而且梯子靠在窗下！」

第十二章　翡翠香水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凱楊．肯丁說他弟婦不在她房間，而且那個不吉祥的梯子就靠在打開的窗下，立刻驚動了聚在起居間的人們，馬克漢跟我這時已經跨進了房間，立刻不期然的轉向希茲，畢竟，就技術上而言，是他在主持肯丁綁架案的例行偵查工作。希茲與波特．寇奇之間的冷戰馬上被人忘記了。希茲現在怒視著肯丁，而後者則沮喪的站在門楣下。

　　寇奇的香菸由嘴中跌落到地毯上，他立刻很自然的將它踩熄，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我的老天！凱楊！」他低聲的叫道。此人似乎十分震驚。

　　費里站起身來，雙手用力插撐在短外衣口袋中，表現得非常困惑而不知該說什麼的樣子。甚至連法姆．費洛維也由麻木中跳起來，怒視著肯丁，歇斯底里的大叫。

　　「你胡說！你胡說！」他尖聲叫道：「這是凱柏的詭計。我告訴你，他是在玩把戲弄錢。我根本就不相信他被綁架了──」

　　探官衝過去，粗魯的抓住年輕人的肩膀。

　　「住嘴，年輕人，」他命令道：「說這種愚蠢的話，於事無補。」

　　費洛維安靜下來，緊張的在身上各個口袋中摸索，直到找到一枝捏扁了的香菸。

　　我自己也被這一連串的突變震驚得不知所措。事實上，我還沒從公園中的事件中回復過來，對這新的意外完全沒有準備。

　　似乎只有凡斯沒有被震動，而能十分自持。他對他自己的神經總有驚人的控制力，很難看出他對肯丁太太失蹤的消息有什麼反應。

　　我注意到，馬克漢緊密的注視著凡斯，而凡斯則慢慢的按熄了香菸，懶洋洋的站起來，馬克漢憤怒的衝口而出：

　　「這似乎一點都不讓你震驚，凡斯，在我看來，你太鎮靜了一點。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這件當你要召喚肯丁太太發現的新情況？」

　　「噢，我有點知道這類的事會發生，不過，坦白的說，我沒有想到會發生得這麼快。」

　　「如果你知道會有事發生，」馬克漢憤然打斷他，說道：「為什麼不告訴我，這樣我們可以防範？」

　　「我親愛的馬克漢老兄！」凡斯以冷靜安撫的語調說：「沒有人能做任何事去防範，這個困境遠比我們想像得複雜；而且還會更困難。」

　　希茲去打電話，我另一個耳朵可以聽到，他是打給刑事組，給出一些正式的指示，然後他重重的放下電話，走向樓梯。

　　「我要去房間看一看，」他宣稱。「組裡的兩名警員會馬上來這裡。這真是個讓人受不了的晚上……」他的聲音隨著他兩級併一步的上樓腳步漸漸消失。凡斯、馬克漢與我，離開起居室，立即跟上。

　　希茲先試了一下肯丁太太的房門門把，可是，就像肯丁告訴我們那樣，門是鎖的，他轉由走廊到凱柏．肯丁的房間。那扇門是開著的，由房間的另一端，我們可以看見燈光大亮的肯丁太太的房間。穿過第一間臥房，我們進到亮著的另一間臥室。就如肯丁說的那樣，向著院子的窗子是大開著，不只百葉窗收到頂端，厚窗簾也是拉開的。希茲，十分小心的不碰窗台，向外張望，然後很快的轉回身。

　　「梯子的確是在那兒，」他確證道：「就像昨天在那個窗子那樣。」

　　凡斯顯然不在聽，他調整了他的放大鏡，不像對任何東西特別有興趣的在房中到處看。他輕鬆的走到窗對面的梳妝台前，看了一下。一個圓形的割花玻璃粉盒放在一邊，有色的盒蓋沒有蓋上，翻開擱在離粉盒幾吋的地方，一個大粉撲掉在桌下的地板上。凡斯彎身，把它撿起來，放回粉盒，然後把蓋子蓋上。

　　隨後，他又拿起放在梳妝台邊緣，幾乎要落下的香水噴霧瓶，輕輕的擠壓了一下噴霧小球。他對著噴霧聞了一下，然後把瓶子放回梳妝台後側水晶盤子上的原來位置。

　　「高帝牌翡翠香水，」他喃喃道：「我肯定這不是這位女士最愛的香水。你知道，金髮女郎對此的水準較高，翡翠香水只適合棕髮的女人，尤其是皮膚橄欖色，而頭髮濃厚的女子……很有意思。」

　　希茲顯得很煩躁的盯著凡斯，他無法了解凡斯的行動，可是他沒說什麼，只是不耐煩的看著。

　　凡斯接著走到門邊，簡短的查看了一下。

　　「門沒有上閂，」他好像自語道：「裡面的轉鎖也沒有轉上。門是用鑰匙鎖上的。而鑰匙並沒有留在孔內。」

　　「你在研究什麼？凡斯，」馬克漢詰問道：「沒有鑰匙又怎樣？門可以鎖上以後才把鑰匙取走。」

　　「一點不錯──理論上來講，」凡斯回答，「不是不太尋常─呃，什麼？如果一個人把自己鎖在臥室裡，通常鑰匙都會留在孔上。把鑰匙取走的目的是什麼？唉，如果我知道……不過，有可能……」

　　他穿過房間走到浴室。浴室燈光也是大亮，他看了一眼電燈上掛下來的長金屬鍊子，然後伸手去試鍊子尾端的一個圓錐形玻璃球的重量。他鬆手後，看著它來回搖擺。他又查看了放在洗手池寬邊上的大玻璃杯，然後再次把它放下，繼續查看洗手池本身及邊緣。他接著又彎身看肥皂盒，馬克漢則站在浴室的門口，一臉疑惑又不悅的用眼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耐的開口。

　　「呸，呸，我的老兄，」凡斯打斷他，轉身凝視著他，「我只是企圖判斷這位女士是什麼時間離開的──我的結論，你知道嗎；是今晚十點左右。」

　　馬克漢仍舊看起來困惑不解。

　　「你怎麼看出來的？」他懷疑的問道。

　　「所有的線索也許全都誤導。」凡斯輕歎。「這世界上，沒有事情是完全肯定，完全正確的。每個人都只能試著表示己見。我不是阿波羅神的預言者之類的人，只是掙扎的找尋亮光。」他用他的菸指向頭上電燈的長鍊，它們仍然像鐘擺那樣來回擺動著，只不過略微旋轉，而且它的來回擺動並沒有明顯的減弱。

　　「當我走進浴室時，」凡斯解釋，「這根金屬鍊是靜止的──噢，不錯──我猜，由於有這個重而討厭的玻璃球控制，一旦鍊子被拉動然後鬆手後，它的擺動會繼續至少一小時。現在是十一點半……還有，這裡的玻璃很乾，表示有一兩個鐘頭沒有人用過浴室，還有，洗手池及邊緣像一點水都沒有，在洗手池被用過後，總會有一些水滴，或者有點濕。而且，對了，這橡皮塞是乾的。我相信，這需要一個到一個半小時。甚至肥皂上留下的一小點肥皂泡都是乾而脆的，這些都指向至少有一個鐘頭左右，沒有人用過浴室。」

　　他吸了幾口菸。

　　「而且，我不能想像，像肯丁太太那樣習慣晚睡的人，會那麼早就漱洗完畢，還有，浴室的燈是亮著的，而且有證據顯示，她今晚曾撲過粉，噴過香水，更進一步，馬克漢老兄，還有線索顯示，她在進行女人化妝時，十分匆忙，因為她既沒有把香水瓶放回原處，也沒有花時間把掉在地上的粉撲撿起來。」

　　馬克漢沉默的點頭。

　　「我開始了解你的企圖了，凡斯。」他喃喃說道。

　　「而且，所有這些細節，加上沒有上閂的門，沒轉上的轉鎖，不見了的鑰匙，使我──不是很肯定，我承認──結論出，她在某個地方有約會，而且遲了，約會的時間大約在十點左右。」

　　馬克漢想了一下。然後他慢慢的說：「但這只是一個理論，凡斯。有可能是在傍晚上燈之後的任何時間。」

　　「一點不錯，」凡斯同意，「如果只從這裡的這些線索來看。可是，你不記得幾分鐘前，肯丁先生不是告訴我們，他一直跟凱柏．肯丁太太在一起，直到九點半左右？而且，難道你忘了嗎？馬克漢老兄，費洛維太太也提到，年輕的法姆一直跟他姊姊在一起，直到十點前不多久，因為他十點鐘有個重要的約會──這也許就是這位女士匆匆忙忙的化妝準備赴約的原因，假設她的約會也是定在十點，你看所有的事情湊合得多好。」

　　馬克漢了解的點點頭。

　　「好吧，」他說：「但是，所有這些事情之後呢？」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凡斯轉向希茲。

　　「巡官，你是幾點鐘，」他問：「通知費里及凱楊．肯丁有關今晚的安排的？」

　　「嗯──我想應該是──」希茲想了一下，「六點左右。可能再晚一點。」

　　「你是在哪裡找到他們的？」

　　「嗯，我打電話到費里家裡，他還沒回家。可是，我留了話，他不久之後就回了電話。不過我沒有想到要問他當時在哪裡。而肯丁則在這裡。」

　　凡斯吸了一陣菸，沒有說話，不過，他似乎對答案還滿意，他看了希茲一眼，又對他說。

　　「我恐怕，巡官，你的指紋專家、攝影技術員，及其他的刑事組警員，在這裡大概都找不出東西。不過，我想如果你們不把吹粉器、三角架之類的東西堆滿這房間，大概會很失望。」

　　「我還是要知道，」馬克漢堅持道：「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時間表到底有什麼意義？」

　　凡斯以不尋常的嚴肅表情看著他。

　　「馬克漢，那是極可惡的事。」他的聲音也是不尋常的低沉。「那表示有極惡劣的事發生。我不喜歡這個案子──一點都不喜歡。它使我憤怒，因為它讓我們完全無法插手。我想，恐怕我們還是只有再等。」

　　「可是我們不能就這麼坐著等，」馬克漢頹喪的說：「難道你不能有所建議嗎？」

　　「嗯，有，不過沒什麼大用。我想，首先我們到樓下去問那幾位先生一兩個問題，然後，我想我們可以到院子去，看一看那個梯子。」凡斯轉向希茲。「你帶了手電筒嗎？巡官。」

　　「帶了。」另一人回答。

　　「那之後，」凡斯又繼續回答馬克漢的問題，「我建議我們回家去睡覺。我們睡覺的時候，警官先生可以繼續執行他那些徒勞的例行工作。」

　　希茲嘀咕的穿過凱柏．肯丁的臥房，然後向走廊走去。

　　當我們到達起居室時，裡面的四個人都十分焦慮緊張。甚至連法姆．費洛維似乎都十分激動，並且期待著。他們全都站著聚成一堆，簡短的交談著，不過我沒有聽到他們在談些什麼，因為當我們進去時，他們全都突然停下來，急切的轉向我們。

　　「你們發現什麼沒有？」法姆．費洛維半歇斯底里的尖聲問道。

　　「我們還沒有完全查看完，」凡斯撫慰的回答道：「我們希望很快就會肯定一些事情。不過，現在，我希望問你們幾位先生一兩個問題。」

　　他似乎並不特別在乎，邊說邊坐下來，悠閒的翹起二郎腿，當他由他的白金菸盒裡掏出一枝菸後，突然的轉向那位律師。

　　「你最喜歡的香水是什麼？費里先生。」他出乎大家意料的問。

　　對方驚詫得完全糊塗了，我深信，如果這是在法庭中，他一定馬上向法官申訴，反對這無助、無關而且不重要的問題。不過，他仍降格相從的擠出一個笑容，然後回答道：

　　「我沒什麼特別喜愛的香水──我對此事一竅不通，不錯，聖誕節的時候，我會送女客戶香水，而不送傳統的花籃，不過我都是讓我祕書去挑的。」

　　「你把肯丁太太算成你的女客戶嗎？」凡斯繼續問。

　　「自然。」律師回答道。

　　「對了，費里先生，你的祕書是金髮還是棕髮？」

　　對方似乎比剛才更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馬上回答。

　　「我不知道，我想你可以說她是棕髮，她的頭髮絕對不像珍．哈露，或者派蒂．霍浦金斯．裘絲的頭髮──如果你的意思是指這個。」

　　「多謝。」凡斯簡短的說，然後把目光轉向法姆．費洛維，後者站在旁邊幾呎的地方，目光視而不見的喘息著。

　　「你最喜歡的香味是什麼？費洛維先生。」凡斯帶著審視的目光盯著他。

　　「我──我不知道。」費洛維結結巴巴的說：「我對這類女人的事都不熟悉。不過我想翡翠味不錯──很神祕──很特別──很淡雅。」他近乎狂喜的抬起眼睛，像是一個年輕的詩人在唸出他自己的詩句。

　　「你說得不錯。」凡斯低聲說，然後把目光轉向凱楊．肯丁。

　　「所有的香水味道對我來講都是一樣，」此人在凡斯開口問之前，就不耐煩的回答道。「我分不出各種香味──除了梔子花香。不管什麼時候，我若送女人香水，一定是梔子花香味的。」

　　凡斯的嘴角掀起一抹微笑。

　　「你知道，真的，」他說：「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這麼做。」

　　就在他講話時，他轉向波特．寇奇。

　　「你呢？寇奇先生。」他輕聲的問：「如果你送女人香水，你會挑什麼香味的？」

　　寇奇不好笑的咯了一聲。

　　「我還沒有笨到如此，」他回答。「我還是送花，容易多了，不過如果我被強迫送一位美麗的人物香水，我會先打聽出她喜歡哪種香水。」

　　「很有道理，」凡斯低聲道，然後努力的站起身來，轉過頭。「現在，我說，巡官，讓我們去好好看一看那個梯子。」

　　當我們步下前面台階時，我看到高佛爾仍舊坐在計程車的駕駛座上，引擎輕響著。

　　希茲打亮他的強力手電筒，我們再度穿過通往院子的門，走向靠在房子一邊牆上的梯子。

　　修短的草地已完全乾了，從兩天前下過雨後，地又乾硬了。凡斯再度彎身查看梯子的腳，而希茲則舉著手電筒。

　　「今晚你不必怕我踩亂了你那寶貝的腳印，巡官──地太硬不會留下印子的，甚至是愛麗絲甜櫻桃（註：當時一個鬧劇中的『胖女人』。）都不會在這個地上留下腳印。」凡斯過了一下站直身體，就像前一天早晨那樣，把梯子略微移向右方。「也不必對指紋神經過敏，巡官，」他繼續道：「我頗為肯定，你不會找到指紋的。這個梯子，我推想，只是道具，就像上次一樣；那個把梯子移過來的人，非常聰明的帶上手套。」

　　他再度彎身，檢查草地，不過立刻就直起身子來。

　　「一點印子都沒有──只有幾根草被壓倒了……我說，巡官大人，這次可輪到你爬梯子了──我實在太累了。」

　　希茲立刻爬了五、六級，然後下來；凡斯又再度把梯子移了幾吋。現在，希茲跟他兩個人都趴在地上，仔細檢查地面。

　　「據觀察，」凡斯站起來時說道：「只有一個人的重量，梯子腳也在地上弄出一個淺印……讓我們進去說聲再會吧。」

　　一進屋子，凡斯就與在門口的肯丁一起走到起居室，對他，也對房間裡的人說我們要走了，警方馬上會有人來接管房子。在他宣布之後，大家沉默了一陣。

　　「我自己也該走了，」肯丁消沉的說：「這裡顯然沒有我可以做的事。不過，我希望你們幾位先生們，一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訴我，我今晚都會在家，明天會在辦公室。」

　　「噢，會的，」凡斯沒看他回答道：「儘管回家去吧。今晚大家都累了，如果你能休息一會兒，明天應該能幫我們更多忙。」

　　此人似乎很感激；顯然他被剛才的消息弄得很消沉，拿起走廊椅子上的帽子，匆匆的出大門。

　　寇奇的目光追隨著離去的人。然後他站起來，在起居室來回踱著。

　　「我想，我也該走了，」他終於說道，語氣中透著疑問，「我想，我可以離去吧？」他的聲調中有挑釁不屑的味道。

　　「沒問題，」凡斯愉悅的告訴他。「你也許非常需要睡眠，你知道，你前夜整晚沒睡。」

　　「謝謝。」寇奇譏刺的低聲道，眼睛一直望著地下。於是他也離開了房子。

　　當前門在身後關上後，費里頗為抱歉的抬起頭。

　　「我相信你們幾位不會對我今早要警方幫助的態度突然轉變而有所誤解吧。事實上，我在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是很真誠的要你們知道，對付那五萬元贖款，我是較贊成完全交由你們處置的。可是，在我順路來肯丁這裡時，把事情再仔細衡量，而且又看到肯丁想要獨自處理的急切態度之後，我決定同意他，今晚不要警方插手或許比較好，現在我看出我錯了，我第一個本能的念頭是對的。我覺得，在今晚公園發生的事之後──」

　　「請不要在這件事上面擔心，費里先生，」凡斯不在意的回答，「我們完全了解你在這件事上的顧問地位。很難的處境呃，什麼？畢竟，每個人都只能猜測，可以隨時改變態度的。」

　　費里現在也站著，低頭看著他吸了一半的雪茄冥想。

　　「是的，」他喃喃道：「誠如你說，是十分困難的處境……」他迅速的抬眼望了望。「你對今晚第二樁事件的看法如何？」

　　「真的，你知道，」凡斯暗暗的注視此人，「要做肯定的結論還太早，也許，明天……」他的聲音漸漸低沉而至消失。

　　費里輕輕的抖動了一下，似乎是不自覺的顫抖。

　　「我覺得我們還沒有到這件兇惡的事的盡頭，這些發生的事背後，似乎有極惡毒的急切性……我真希望我沒被找來插手這件案子──事實上我開始擔心我自身的安全。」

　　「我們很感激你的顧慮。」凡斯回答。

　　費里費力的站起來，斷然的向前走去。

　　「我想我也要走了。」他以疲憊的語氣說道，而且，我也注意到，當他取帽子戴上時，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再見了。」當律師在大門邊轉身僵硬的向我們欠身時，凡斯說道。

　　同時，法姆．費洛維也由他所坐的長沙發上站起來。他默默的走過我們，拉長著臉，拖著沉重的腳步上樓。

　　費洛維剛踏上第一層樓的轉角處時，在走廊上不穩的小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魏姆突然由幽暗的走廊後面出現，拿起話筒，沉悶的說了聲「哈囉」。他聽了一下，然後放下聽筒，沉默的轉向我們。

　　「是希茲巡官的電話。」他宣布道，似乎他的獨處被沒有必要的侵犯了。

　　巡官迅速的走到電話旁，把聽筒放到耳邊。

　　「嗯，什麼事？」他挑釁的開始問道：「……我當然就是巡官──該死……嗯，為了熱愛的──等一下。」他用手遮住話筒，然後迅速的轉過身。

　　「長官，再半個鐘點之後，我們會在哪裡？」

　　「嗯，在凡斯先生的公寓。」馬克漢看了一眼希茲的表情回答道。

　　「噢，老天！」凡斯歎道：「我是希望能休息了……」

　　巡官回到電話上。

　　「聽著，你，」他幾乎是大叫，「我們會在東三十八街凡斯先生的公寓，知道在哪裡嗎？……對的──快點。」他摔下電話。

　　「很重要，是嗎？巡官。」馬克漢問道。

　　「我想是的。」希茲迅速的離開電話桌邊。「我們走吧，先生。我會在路上告訴你們。史尼金會在凡斯先生的公寓等我們。沙利文及韓納西很快會來這裡接手。」

　　男僕仍在走廊上，半站半靠著樓梯底端的一根較大的欄杆上，希茲向他命令道：

　　「我的人馬馬上會來這裡，魏姆。然後你就可以去睡了。由現在開始，這房子由警方接管──知道嗎？」

　　男僕冷峻的點點頭，然後拖著步子走向屋子的後面。

　　「等一下，魏姆。」凡斯叫住他。

　　那人不悅而且帶著反抗的又轉身走向我們。

　　「魏姆，你，或者你妻子，今晚十點左右，有沒有聽到有人走出或走進屋子？」凡斯問。

　　「沒有，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吉舒也沒有。肯丁太太告訴我們，吃過晚飯之後，就不需要我們了，我們可以自由做我們的事。我們忙了一整天，都累了，就去睡覺，一直到你及費洛維太太按鈴，我不得不起來開門讓你們進來。等其他的人都來了以後，我才又穿衣下來，看看有沒有要我們做的事。」

　　「非常感激你，魏姆，」凡斯對他說，轉身走向大門。「目前我就只有這些問題問你。」

第十三章　綠色的小汽車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午夜

　　就在馬克漢、希茲及我轉身跟隨凡斯之際，從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兇惡的啊啪聲，很像是機關槍快速的達達響聲。我的神經本來就已經很緊張了，這陣響聲造成一股極端的恐懼，通過我全身，幾乎就像子彈穿過我身體一樣。

　　「老天爺啊！」巡官大聲驚叫道，他就在我身邊；然後他突然停住，好像他也被子彈射中了。接著，他又突然衝過凡斯，猛然打開前門，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一個字，就急急的衝進濕熱的夏夜。我們其他人全都緊跟其後。巡官停在通往人行道的石子小徑底端，向兩邊來回張望，不太能肯定該往哪邊轉。當我們衝出門廳時，高佛爾正從駕駛座上跳下來，然後對著希茲比手畫腳的說話。

　　「槍聲是由那頭傳來的，」他手指著中央公園西側告訴希茲，「你要我做什麼？巡官。」

　　「待在這裡，密切注意，」希茲快速的命令，「直到沙利文及韓納西到這裡……而且，」他一面走向公園，一面繼續說道：「然後就留在這附近，以防萬一。」

　　「我知道了。」高佛爾隨後高聲叫道。

　　當馬克漢及凡斯出現在人行道上時，高佛爾不太經心的對他們敬了禮，然後，他又揮動臂膀，我想是告訴他們希茲走的方向。當我們跟著巡官朝街的另一頭走去時，他不太情願的靠在計程車上。

　　「不，」當我們匆匆的走著時，凡斯低聲說道：「這不是件愉快的案子……而且，如果我的直覺是對的話，這陣槍彈是這案子複雜性的另一明證。」

　　希茲現在已遠遠在我們前面，凡斯也跨開大步跑去，馬克漢跟我已無法跟上。

　　就在街角諾丁漢旅館邊上，有一小堆人緊張的聚在街邊兩棵樹間的路燈下。當希茲衝到人群中時，我可以聽到他命令大家散開的模糊聲音，他們一個個不情願的慢慢散去。有些人走開去幹他們自己的事，另一些人則留在對街繼續觀看。在我們抵達燈柱旁邊時，警官已把人群驅散了。

　　靠在鐵燈柱旁，半蹲著的是費里。他的臉色蒼白。我從沒有看過一幅像這樣絕對是由於懼怕而崩潰的景象。他的神經完全被擊垮了。他看起來是我從沒見過的可憐像，縮在強烈的燈光下，似乎是用燈柱做支撐。在律師的面前站著的是寇奇，用古怪嚴厲的目光看著他。

　　希茲驚詫的瞪著費里，目光中帶著詢問的意味；不過，在他開口對費里說話之前，凡斯扶起他，移動他的腳，讓他靠著燈柱坐在人行道邊的一條窄草地上。

　　「深呼吸，」在凡斯把他扶起坐好後，他對律師說道：「然後鎮靜下來。再試著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費里抬起頭來，他的胸部在悶濕的七月夜晚空氣中，上下劇烈的起伏。慢慢的，他掙扎的站起來，緊緊的靠著燈柱，目光凝視前方。

　　寇奇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似乎試著撫慰他，然後輕輕的拍著他。

　　費里扭曲面部想擠出一個笑容，然後虛弱的來回搖著頭，眨著眼睛想澄清視線。

　　「只差了一點點，」他喃喃道：「他們幾乎打中我。」

　　「誰幾乎打中你？費里先生。」凡斯問道。

　　「啊──啊──」這人結結巴巴的，然後吸了口氣。「當然是車子裡的人。我──沒有看到──他們是誰──」

　　「試著告訴我們，費里先生，」凡斯平穩的聲音傳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費里又深吸了一口氣，很明顯的努力站直一點。

　　「你們沒看見嗎？」他說道，聲音尖細而不自然。「我正走到轉角處，想叫計程車，一輛車子從我後面開過來。我自然沒有去注意它，沒想到它突然竄到路邊，急煞車停了下來，我剛好走到路燈下。剛要轉身去看是怎麼回事，一把輕機關槍從車子打開的窗邊伸出來，開始發射。我本能的抓住這根鐵燈柱，蹲了下來。開了幾槍之後，車子就突然向前絕塵而去。我承認我嚇得半死，沒有注意它朝什麼方向轉去。」

　　「可是，至少你沒被射中，費里先生。」

　　此人用雙手摸著全身。

　　「沒有，感謝老天。」他喃喃道。

　　「而且，」凡斯繼續道：「車子離你不可能超過十呎。我可要說，技術真差。你這回可真是運氣，先生。」他很快的轉向寇奇，後者由嚇壞了的那人身邊，向後退了一兩步。「我不十分了解─你怎麼會在這裡，寇奇先生。想當然，你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平安的走回家。」

　　寇奇反抗的向前移了一步。

　　「我『是』在我的房間，就如你了解的那樣，」他憤憤的指著旁邊旅館兩扇開著的窗──「我的房間燈是亮的。我回家後，沒有立刻上床我希望這不算犯罪。我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呼吸新鮮空氣。然後，我看到費里先生由街那邊走過來──他顯然才離開肯丁家──他後面有部車。我並沒有去特別注意它，不過我是看到了。只是，當它轉靠到路邊，而費里先生剛走到燈柱，它就對著他停下，我的好奇心才升起。而當我聽到槍聲，看到車窗中迸出的火花，又看到費里先生抓住燈柱蹲下去，我以為他被擊中了。我自然衝下樓──如此我就出現在此地了……這般行動，有任何違法的地方嗎？」他冷冷的譏刺道。

　　「沒有──喔，沒有，」凡斯微笑。「很正常。事實上，如果你一回家，就上床睡覺，而不到窗前透透氣，那才太過正常了。」他帶著難解的笑容看了寇奇一眼。「對了，」他繼續，「你有沒有看到是什麼樣的車襲擊費里先生？」

　　「沒有，我沒有好好看它，」寇奇以冷峻的語氣回答。「起先，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沒有去注意它；當開始開槍後，我又太緊張，沒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我想是兩人座的小汽車之類的──不是大車，而且絕不是最新型的。」

　　「顏色呢？」凡斯立刻問。

　　「是很髒，說不出來的顏色。」寇奇瞇起了眼睛，像是竭力回憶的樣子。「有可能是褪了色的綠色──由窗中看出，很難辨認。事實上，我想『是』綠色的。」

　　希茲銳利的注視著寇奇。

　　「呀？」他懷疑的問道：「它是往哪個方向去的？」

　　寇奇轉向巡官。

　　「我實在沒有注意，」他並不熱心的回答。「當它朝公園方向開去時，我只瞥到一眼。」

　　「好一群旁觀者，」希茲吼道：「我自己去看。」他開始朝中央公園西側跑去。

　　當他跑到近轉角處時，一個穿著制服的魁梧身形突然由南邊轉上八十六街，幾乎與巡官撞在一起。由明亮的街燈下，我可以看出來者是麥勞林，晚間負責巡邏那區的警員，他曾在凱柏．肯丁失蹤的那個早晨來向我們報告過。他立刻停下來，很快的行了禮。

　　「什麼事？巡官。」他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的詢問，一直傳到我們這裡。「我聽到槍聲，試著在找出事的地點。他們跑到這條街上來了嗎？」

　　「你這笨蛋，麥勞林。」希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回答道，一面把他扭轉身，於是兩人又續往前跑。

　　「你有沒有看見任何車由這條街往中央公園西邊去？」希茲詰問。

　　我聽不見那警員的回答，可是當他們抵達街角處時，麥勞林朝上城揮動著臂膀，我想他是指向那輛綠色的小汽車駛去的方向。

　　希茲朝那街上來回的張望，無疑的是想找部車去追，然後他穿到去上城的對街，麥勞林緊跟著他身後。在走到半路時，他轉頭對我們叫道：

　　「在街角處等我。」然後他與麥勞林越過中央公園西面向北的轉角處的一幢建築物，消失了身影。

　　「老天，真有勁！」當希茲及警員消失在視線外之後，凡斯歎道：「那輛小汽車現在可能已經開到一百一十街了──而這瘋狂的追蹤也將結束。希茲是有勇無謀。悲哀，真悲哀……警方修行工作不可缺的──呃，什麼？馬克漢。」

　　馬克漢神情嚴肅，對凡斯的輕率並沒有回應。

　　「在中央公園西邊，前面那一條街上有個計程車站，」他耐心的解釋。「巡官很可能是往那裡去，想找一輛計程車去追蹤。」

　　「不可思議，」凡斯喃喃道：「不過，就算他們一起開動，我懷疑，計程車晚上還是追不過那綠色的小汽車的。」

　　「假使巡官在小汽車的後輪胎上加上一兩個子彈洞，情形就不一樣了，」馬克漢憤怒的反駁道。

　　「我懷疑，到現在，巡官是否還會有這機會。」凡斯悻悻的微笑。然後他轉向費里。「好點了嗎？」他愉悅的問。

　　「我現在沒問題了，」律師一邊回答，一邊不穩的走了一兩步，然後由口袋中取出一枝雪茄，用力咬去一端。

　　「實在很勇敢，」凡斯安慰道：「你需要人伴你回家嗎？」

　　「不用了，謝謝，」費里說道，聲音仍然含糊。「我自己可以走。」當他點燃雪茄後，搖搖晃晃的轉向中央公園西邊。「我會叫輛計程車。」他向寇奇伸出手，後者出乎意料友善的回握。「非常謝謝，寇奇先生。」他虛弱的說，而且，我覺得他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然後他僵硬而傲慢的欠了欠身，走出先圈外。

　　「十分古怪的一幕，」凡斯似乎是自語的說：「不過，配合得很好。馬克漢，你這位律師朋友真幸運，綠色小汽車裡的槍手技術不太高明……啊，嗯，我們也走到街角去等那位精力十足的警官吧。真的，你知道，馬克漢，再瞪著燈柱看，一點用都沒有的。」

　　馬克漢無語的跟著凡斯朝公園走去。

　　寇奇也轉身跟著我們走了一小段到公寓旅館的大門，然後獨自進去。在那扇鐵欄杆大門前，他轉身笑罵道：「非常謝謝你們不逮捕我。」

　　「噢，一點問題都沒有，寇奇先生，」凡斯回答道，他停了一下，笑了笑。「事情還沒了，你知道嗎……再見了。」

　　在街角，凡斯有意的點了枝菸，懶懶的坐在由諾丁漢旅館東面牆延伸出來的大石欄杆上。

　　「我並不嗜血，馬克漢，」他古怪的看著地方檢察官說：「不過我倒希望拿槍射擊費里先生的人能打中他。尤其是他在那麼近的距離。我從來沒有用過機關槍，但我相信我會打得比他好……而那可憐的警官，這麼晚了還得跑來跑去。我真同情他。今晚這樁小意外事件的答案不在那輛神祕的小綠車，而是在別的地方。」

　　馬克漢被弄得很懊惱。他站在街邊，朝北邊的街道張望。

　　「有時候，凡斯，」他眼光沒有離開那碎石子路，說道：「你的話真使我生氣。費里在我及警察的面前被擊中，會對我們有好處嗎？」

　　凡斯走到街邊馬克漢身邊，一起向北邊安靜的街道凝視。

　　「很可愛的夜晚，」凡斯可望而不可及的喃喃道：「如此安靜孤獨。可是太熱了一點。」

　　「我打賭巡官及麥勞林在某個地方追上了那車。」馬克漢顯然有著自己的思路。

　　「啊，我敢說是如此，」凡斯歎道：「但是我懷疑會對我們有幫助。一個人不能把綠色小汽車送上電椅。愚蠢的評論──什麼？」

　　靜了一會兒，然後，一輛計程車，以危險的速度由公園的橫道衝出，轉向南，直開到我們面前。

　　車子突然停下的同時，車門也打開了，希茲及麥勞林跳下車來。

　　「我們找到那輛車了，」希茲勝利的宣布。「跟麥勞林星期三早晨，在肯丁家外面看到的那輛骯髒的小綠車是同一輛。」

　　警員熱心的猛點頭。

　　「不錯，是同一輛，」他指嘴道：「我可以發誓。啊！多大的突破啊！」

　　「你們是在哪裡找到的？巡官，」馬克漢問道。（凡斯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他對著夏夜的濕熱空氣吐著煙圈玩耍。）

　　「就在穿過公園的橫道上。」巡官不耐的揮動臂膀，幾乎打到站在旁邊的麥勞林。「是在半路上的街邊。棄置在那裡。那幾個傢伙棄車後，一定是下來跳上街邊的計程車走了。因為照這輛計程車司機說，在綠車轉進橫道不久後，有兩個人走出來，坐上他前面的那輛計程車。」

　　沒等馬克漢或凡斯回應，希茲就專橫的向他剛剛下來的那輛車子的司機招手。一個矮胖，約三十歲左右的人，戴著一頂平帽，穿著一件過長的罩衫，由前座掙扎的下來，走向我們。

　　「聽著，你，」希茲大吼道：「你知道今晚載著那兩個由橫道中走出來的人那輛計程車司機的名字嗎？」

　　「當然，我認識他，」司機回答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知道他住的地方嗎？」

　　「當然，我知道他住的地方。在凱利街那邊，在布朗克斯區。他有太太跟三個小孩。」

　　「管他家裡有什麼人！」希茲打斷他。「盡快的找到他，叫他『立刻』到刑事組來一趟。我要知道他把那兩個橫道出來的人，載到哪裡去了。」

　　「警官先生，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司機尊敬的語聲傳了過來，「當那兩個人從公園走出來的時候，我正在跟艾伯聊天。是我替他們打開車門的。他們告訴艾伯盡快的開到八十六街萊辛頓大道地鐵的上城車站。」

　　「啊！」是凡斯開口。「這可真有意思。上城──呃，什麼？」

　　「不管怎樣，我要見你這個好朋友，」希茲不理會凡斯插入的話語，繼續對那位司機說，「清楚了嗎？」

　　「當然，我知道，警官先生，」司機卑屈的回答。「艾伯應該在半小時內會回到計程車站。」

　　「那好，」希茲低吼，然後轉向馬克漢。「老天，長官，我得趕快打電話，要我的人去找這兩個傢伙。」

　　「急什麼？巡官。」凡斯輕鬆的說：「我們實在不該讓史尼金在我家等太久，你知道嗎？我說，讓我們就坐這輛車，幾分鐘之內就可以到家了。然後你可以用我的電話辦你的事。而這位先生，」指的是司機──「也可以立刻回車站，去等他的朋友艾伯先生。」

　　希茲猶豫了一下，馬克漢看了凡斯一眼，點點頭。

　　「我想這辦法最好，巡官。」地方檢察官邊說邊走過去打開計程車的門。

　　我們全坐進車裡，把麥勞林留在路邊，然後希茲把凡斯的地址給了司機。當我們開車離去時，希茲把頭伸到窗外。

　　「打電話去報告那輛被棄的空車，」他對麥勞林叫道：「然後守住那車直到其他警察來。還有，在這傢伙回去之前，守著艾伯──然後再去肯丁家，與高佛爾一起看守。」

第十四章　凱柏找到了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凌晨十二點半

　　當我們急駛在中央公園西側的路上時，馬克漢緊張的點燃了一根雪茄，然後向前座的希茲，問道：

　　「嗯，你在肯丁家接到的電話是什麼事，巡官？」

　　希茲轉過頭，語聲由嘴角流出。

　　「凱柏．肯丁的屍體在靠近一百五十街的東河邊找到了。史尼金剛回到總部就接到報告。他已有了所有的細節……我認為在肯丁家，在那個鬼頭鬼腦的男僕面前，最好不要說。」

　　馬克漢停了一下，然後問道：

　　「你就只知道這些嗎？巡官。」

　　「老天！長官！」希茲大聲叫道：「難道這還不夠嗎？」然後他又靠回他那窄小的座位。

　　車中又回復了寂靜。雖然我看不見馬克漢的臉，但我可以想像這個驚人的消息所帶給他的複雜心情。

　　「看來你是對的了，凡斯。」他過了一長段時間，以緊繃而極低的聲音說道。

　　「東河──嗄？」凡斯平靜而毫不帶感情的說：「是的，是很容易的，很令人沮喪……」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而且，在我們到達凡斯公寓之前，沒有再進一步談論。

　　史尼金已經在樓上書房外的走廊等著，希茲在衝出去抓起電話時，僅僅只對他咕嚕了一聲。他在電話上談了大約五分鐘，報告了一大堆今晚發生的事，又給了一大堆指示。當他把例行事情交代完，就把史尼金召喚過來，一起走進書房，而凡斯、馬克漢及我則等在那裡。

　　「講吧，史尼金，」在他一踏進房間，希茲就命令道：「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一切。」

　　「噢，我說，巡官，」凡斯插嘴道：「讓史尼金先喝一點白蘭地。」然後他倒了一大杯他稀有的拿破崙干邑白蘭地到書桌另一端的酒杯中。」那些毛骨悚然的細節可以等一等。」

　　史尼金震了一下，靦腆的看了地方檢查官一眼。馬克漢僅僅點了一下頭，警探就大口的吞下了那杯白蘭地。

　　「非常謝謝，凡斯先生，」他說：「下面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非常有意思的是，我注意到，史尼金是對著凡斯講話，而不是馬克漢或希茲，而凡斯在警察局並沒有正式的頭銜──「那條河在那邊有一段彎流，水不超過三呎深，船上的那個人我想他叫納爾森──看到他躺在岸邊，兩腳伸出水面，時間大約是今晚九點。於是他立刻報了警，地方警局派了一輛車去。布朗克斯區的法醫檢查了一遍屍體，似乎那傢伙根本不是淹死的。他在被丟到河裡之前，已經死了。他的頭被──」

　　「被普通的鈍器重擊，」凡斯插嘴道：「法醫如果不能確定死者是被哪種暴力致死，通常都會這麼說。」

　　「不錯，凡斯先生，」史尼金笑了一下，繼續說：「那傢伙的腦袋被鈍器重擊──報告上就是這麼說的……嗯，法醫估計他死了約有十二小時左右。他沒說屍體在彎流中躺了多久。那地方不容易被人看見，納爾森看到屍體純屬巧合。」

　　「死者的身分怎麼說？」希茲以官方的語氣問道。

　　「噢，有很多身分證件，巡官，」史尼金回答道：「他不只像手套那樣完全吻合描述，而且他衣服口袋裡有不少證件。似乎是把他丟在那裡的人希望他很快能被人辨認。他的外衣口袋裡側有他名字的籤條，另外在他背心的束帶上也有，還有，他褲子的錶袋中也縫了一個。這還不止：他的名字還寫在鞋子的內側──雖然我並不了解為什麼……」

　　「一點都不錯，史尼金，」凡斯說：「這是所有訂做的鞋商的習慣。而且，那三個衣服上的籤條也只是表示那是在裁縫那裡訂做的。這是一般習慣，是可以了解的。」

　　「不管怎樣，」史尼金繼續道：「我只是要告訴你們，我們是如何知道屍體就是肯丁。他外套的內口袋裡有個皮夾，上面有他名字的縮寫，還有一堆名片……」

　　「我希望你稱它們為拜訪卡。」凡斯喃喃道。

　　「管他呢，我可以叫它們任何你要我叫的名稱，」史尼金笑了笑。「不管怎樣，它們在那裡。還有一把隨身攜帶的小梳子，上面有他名字的縮寫──」

　　「小梳子──呃？」凡斯滿意的點點頭。「很有意思，馬克漢。當一個人隨身攜帶小梳子時──近來並不流行，因為留鬍子已經過時了──他絕不會再把家裡梳洗用的梳子帶走……抱歉打斷你的話，史尼金，請繼續。」

　　「嗯，幾乎他口袋中的每樣東西，都有他名字的縮寫，像他的菸盒、打火機、小刀、鑰匙鍊，以及手帕；甚至連他內衣褲上都有。依局裡的兄弟們說，他若不是凱柏．肯丁，就不會是別人了。今天早上，我們送到各地方警局的描述十分完整。」

　　「他口袋中沒有睡衣跟牙刷？史尼金。」凡斯問。

　　「睡衣──牙刷？」史尼金既驚訝又困惑。「沒有提到這些東西，凡斯先生，所以我想沒有。我們需要這些東西來辨認身分嗎？」

　　「噢，不──不，」凡斯很快的回答。「只是我有點好奇。噢，我對身分一點都不懷疑，史尼金。它遠不需要那麼多證件來證明。」

　　「是誰提供你這些消息的，史尼金？──」巡官用和緩的語氣問道。

　　「城裡的值班警官，」史尼金告訴他。「他在一接到法醫的報告後，就打電話到局裡。我正好到那裡，所以是我親自接的電話。接著我就打電話給你了。」

　　希茲顯然滿意的點點頭。

　　「很好，史尼金。現在你最好回家去睡覺吧，你這一天夠累的了。不過明天一早就到局裡──我會用得著你，我明天早晨會正式通知家屬，來辨認屍體──或許找那傢伙的哥哥就夠了。這真是個頭痛的案子。」

　　「可是，你自己就不休息了，巡官？」史尼金懇切的問道。

　　「我還『年輕』，」希茲幽默的反駁道：「我受得了。你們這些年紀大的人，可需要足夠的睡眠。」

　　史尼金又笑了笑，欽佩的看著巡官。

　　「史尼金，在你走之前再喝一杯吧。」凡斯建議道。然後，沒等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在他的杯子裡。

　　就如剛才，史尼金遲疑了一下。

　　「你知道，長官，我並不算正式在值班。」他幾乎是害羞的望著馬克漢說道。

　　馬克漢沒抬頭──他似乎十分沮喪而且煩惱。

　　「喝吧，」他大聲好道，語氣中並不是沒有仁慈。「別這麼囉嗦，我們目前都需要一些精神支援。」

　　史尼金拿起酒杯，敏捷的喝光了它。當他放下杯子後，用外衣袖子擦了擦嘴。

　　「長官，你真是高手──」他又開口。但希茲打斷了他。

　　「趕快走吧。」他對著他的部屬大叫。巡官知道得太清楚，馬克漢討厭任何阿諛，還有這位地方檢察官出奇沉默的天性。（註：非常有意思的是，在馬克漢與凡斯的交往中，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他們互相稱讚。只要他們中間有一個人有稱讚的意思，另外一個一定會很快的打斷，不讓他有再繼續的可能。在我看來，似乎他們都有很深的本能，把彼此親密或私人的感情隱藏不說。）

　　史尼金走了出去──帶著溫順及驚訝，同時也有感激──十分鐘之後，希茲也走了。當我們獨處時，馬克漢問道：

　　「你有什麼看法？凡斯。」

　　「思考實在很令人厭煩，馬克漢，」凡斯有點令人受不了的無動於衷的回答。「而且，時間也很晚了，尤其是想想今早我是多早就爬起來了。」

　　「別說這些。」馬克漢憤怒的說：「昨天早晨，在樓梯上，你是怎麼知道凱柏．肯丁已經死了的？」

　　「你太過獎了，」凡斯說。「我並不確知。我只是猜測──由手上的線索做出的結論。」

　　「所以，這只是依你的情緒，」馬克漢毫無希望的吼道：「我告訴你，你這個大花花公子，這是件嚴重萬分的事──今晚發生在費里身上的事，就可以證明。」

　　凡斯沉默的吸了一會兒菸，他的眉頭皺起；事實上，他的整個表情都變了。

　　「我太清楚知道情況有多嚴重，馬克漢，」他以嚴肅而十分低沉的語調說道：「可是，我們實在無法做什麼。我們只能等──請相信我。我們的手腳都被綁住了。」他望著馬克漢，以不尋常的誠懇語調繼續說：「這整件事最可怕的部分是，這根本不是一件普通的綁架案。它遠比這複雜。這是件冷血兇殘的謀殺案。可是我還沒有辦法來證明它。我遠比你擔心，馬克漢。這整件事情有說不出的可怕。有一些微妙而且不尋常的因素牽涉其中。這是件惡劣的事，可是，我們今晚坐在這裡，我只能告訴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我們得到更多線索前，我不敢有所行動。」

　　我很少聽到凡斯用這種語氣說話，其中有著不平常的恐懼，它強大到幾乎像是一個物理反應，通過我全身。

　　我相信凡斯的話在馬克漢身上也起了同樣的影響，他沒說什麼，只是靜坐在那兒。然後，他沒有再提這個案子，就起身離去。凡斯心不在焉的跟他道了晚安，仍然坐在椅中，瞪著面前的空壁爐箱。

　　我自己則立刻上床──而且，有點不得不承認──睡得還不錯；我實在是筋疲力竭了，儘管神經緊張，體力卻已不支。可是，如果我知道下面的這一天，會有多麼可怕而且令人心臟停止的事發生，我懷疑我當晚會有辦法閉一下眼睛。

第十五章　紫翠玉與紫水晶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上午八點四十分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接下來的一天。在我的記憶中，它將永遠是我生命中極端恐懼的一天。也就是這一天，凡斯、希茲與我經歷了有生以來最接近死亡的一天。我仍然記得在現在已關閉的金凱賭場（註：《賭場殺人事件》，一九三四年出版）的私人辦公室中的情景；還有在「花園殺人事件」中，接到凡斯可怕的死亡報告，這些情景永遠都不會由我心中抹去。可是，當我回顧這些，以及其他使我血液凝結，心中冷顫的可怕事件，沒有一件比在這個炎夏使人無法忘懷的星期五所發生的一連串可怕事情，更教人駭怕。

　　從某方面來說，這是凡斯個人的決定所造成的。由於某種奇怪而不尋常的情緒反應，他有意這麼做。他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企圖阻止某些他認為極兇惡的事。凡斯是那種由他冷靜的思考支配他每一個行動的人；可是在緊急時，他則完全遵照他的本能。我得坦白承認，對我來說，這是此人個性許多面中新的一面──也是我不熟悉的一面，我不相信這是他偽裝出來的。

　　這一天，除了凡斯在八點就起身外，開始一切都與平常一樣。在前一天晚上馬克漢離去後，我不知道他到底睡了多久。我只知道，在我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曾經醒來一下，聽到他的腳步聲，似乎仍在書房來回踱步。可是，這天早晨八點半，當我與他一起用早餐時，不論他的眼睛或神態──就與平常一樣冷漠而且無動於衷──都沒有缺少睡眠的樣子。

　　他穿著一套深灰色人字呢的西裝，一雙黑色的軟皮牛津鞋，繫著一條深綠白點的領巾。他像平常一樣，冷嘲譏諷但十分愉悅的跟我打招呼。但他對自己的早起並沒有多加解釋。他似乎對前一天發生的事並沒有太多的擔心，一切都很自然。當他喝完了土耳其咖啡，點上了第二枝法國菸，坐進他的椅中，才很隨便的開口談論肯丁的案子。

　　「一件不可思議而又複雜的事件──嗄，什麼，范？有太多的小刻面就像卡爾．肯丁的收藏一樣──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極難懂──過度糾纏。我自然有某些懷疑，但卻完全無法肯定。我不喜歡那些不見了的寶石─它們與其他發生的事件太湊巧了。我也不喜歡那個沒被用過的梯子──把它由一個窗口移到另一個窗口實在很微妙而又沒用。我也不喜歡昨晚不成功的企圖威脅費里的生命，還有寇奇意外的出現在現場──我們發現他時，費里無疑的十分恐懼，而且不相信自己還活著。還有，我更不喜歡那高聳的紫屋的一切情形那不是一個讓人心安的處所，有太多可能的兇險……我們已經知道有一樁謀殺案發生了，也許還有我們還沒聽到的。」

　　他困惑的抬起頭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不──不，不，這不是件好事，」他像是自言自語的說：「可是我們能做什麼呢？今天也許會有答案。過於急躁可能會把一切弄得更糟。可是，急切──噢，十分急切對凶手而言卻十分重要。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認為，不要太久，就會有事情發生。我在希望，范。我也在期待策畫這樁陰謀，並且把這件兇惡的事弄到現在這個田地的那個人顯出焦慮不安……」

　　他沉靜的抽了一陣子菸。我沒提出什麼意見或評論，因為我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在對我述說的，他只是在思考。當他的菸頭幾乎要燒到細長的象牙菸斗的鍍金圈時，他緩緩的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瞪視著陽光燦爛的街道。儘管耀眼，但這城市被濕熱籠罩著，預兆出這又是窒悶的一天。在凡斯轉過身對著我時，他似乎已有了決定。」

　　「我想我們該到馬克漢的辦公室跑一趟，范，」他說：「在這兒不能幹什麼事，那邊也許會有一些馬克漢天真的認為是太瑣碎的事而不打電話給我。可是，就是這些荒謬的小事才能解決這案子。」（註：現在我才知道，當時凡斯是大錯特錯。結果，後來的事卻是生死之事。）

　　凡斯有勁的穿過房間，拉鈴召喚柯瑞，要他備車。

　　凡斯心不在焉的快速駛下麥迪生街。將近十點時，我們到達了馬克漢的辦公室。

　　「真高興你來了，凡斯，」馬克漢跟他打招呼。「我正準備打電話給你。」

　　「啊！」凡斯懶懶的坐下，「有沒有任何消息？不管好壞。」

　　「恐怕沒有，」馬克漢沒精打采的回答，「雖然事情一直在進行，必要的警方工作也已完成，但我們還是沒有任何有希望的線索。」

　　「噢，是的，當然。」凡斯溫和的笑笑。「我們極有經驗的警察局，在覺得有必要靜下來處理手頭正經事之前，必須模仿那紛亂的苦行僧人。我想你所指的警方工作是驗指紋、照相、徒勞的去找可能的證人，以及拷問──你們是這麼叫的──一些完全無辜而且手無寸鐵的人，仔細查看凱柏被找到的地方，還有徹底清查被棄的車。」

　　馬克漢嗤之以鼻。

　　「這些全是必要的事。它們常常帶給我們一些十分重要的線索。所有的罪犯並不全都是超級天才──他們也會犯錯。」

　　「噢，說正確一點，」凡斯歎道：「接連的情況不可能重複。由不同的觀點重建事實──等等，永遠說不完。我想我現在已經很清楚這些讓人上當的說法……不管怎樣，請繼續說你的隱衷吧。」

　　「嗯，」馬克漢以冷硬實事求是的聲音說，他沒去管凡斯毫無道理的打岔，「凱楊．肯丁今天早上已被帶到上城的停屍所，無誤的指認了他弟弟的屍體。而我也認為，沒有必要再要其他的家人也經歷這悲痛的程序。」

　　「你真是很為人著想，」凡斯喃喃道──很難分辨出他的話是譏刺，還是只是普通的回答。不管怎樣，馬克漢的話對他毫無影響。

　　「肯丁太太的房間，」馬克漢繼續道：「以及窗台、梯子，都徹底的查驗了指紋──」

　　「當然，除了巡官跟我的外，一無所獲。」

　　「你說得不錯，」馬克漢承認。「歹徒或歹徒們一定是戴了手套。」

　　「假設只有一個人──或不只一個人。」

　　「好了，好了。」馬克漢開始顯得不耐。「你對所有事情都神祕兮兮，又不肯多講，我怎麼會知道你為什麼會講上面的那段話。不過，不管，不管你怎麼想，一定在某處有個人，要不然肯丁太大怎麼會失蹤的。」

　　「一點不錯，」凡斯回答。「在考慮所有情況恃，我們可以十分安全的剔除意外、健忘症這類的事情。我猜，查詢所有的醫院是中央街首腦一連串急速行動中的一部分吧？」

　　「自然。可是我們每一步都走空。不過，在這方面，我們雖然沒有結果，至少以剔除一些可能性。」

　　「驚人的進展，」凡斯評論道：「在某個地方，一定會有指紋的，所以，老兄，別洩氣。如果有線索，一定能找到的，會是在遠離肯丁家的某處。以我個人來看，在我們找到肯丁太太昨晚坐走的車子之後，就會找到線索的。」

　　「你是什麼意思──什麼車子？」馬克漢堅持要答案。

　　「我沒有一點線索，」凡斯簡潔的說：「不過，我不認為那位女士就這麼走不見的……而且，對了，馬克漢，提到車子，那輛被那位精力充沛的警官在橫道上找到的綠色小汽車，你們有些什麼資料？……無疑是偷的──呃，什麼？」

　　馬克漢怏快的點點頭。

　　「是的，凡斯，正是這麼回事。它屬於上西極巷的一位受人尊敬的老處女的，在仔細搜查了那輛車後，只在椅子底下的工具箱中，找到一把小輕機關槍。」

　　「那車牌呢？」凡斯很隨便的問道。

　　「噢，那也是偷的。」馬克漢悻悻的說。

　　「車牌並不屬於那車，嗄？」凡斯沒動的茫然吸著菸。「很有意思。偷的車，偷的牌照。車並不屬於逃跑的人，而車照又不屬於車子──罷了，罷了。這就指有兩部車牽涉其中，你知道嗎？」他放下翹起的腿，把自己略微後靠進椅中。「我想，昨天當肯丁太太突然出去赴約時，那輛骯髒的綠色小車則跟著費里，這樣，就需要另一輛車來負責那位女士。這群歹徒設備可真齊全。」

　　「我不懂你說的，凡斯，」馬克漢回答，「雖然對你假設的理論，我有些模糊的輪廓。可是，昨晚有很多可能發生的事。」

　　「噢，不錯，」凡斯同意。「就如我說的，我只是在猜測……昨晚載我們回來的那個司機的好朋友艾伯怎麼說？我想，希茲，那些中央街的傢伙一定把那可憐蟲嚴加拷問？」

　　「你看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書，凡斯。」馬克漢憤慨的說。「希茲昨晚離開這裡後，一小時之內，就在總部約談了那個司機。他只是確證我們那位司機告訴我們的話──也就是，把那兩個由橫道中出來的人，載到上城萊辛頓大道地下鐵的入口處。還有，他們並沒有等著找錢就匆匆的下了樓梯──他們可能剛好夠時間趕上最後一班直達車。」

　　凡斯再度微微的歎了口氣。「很有幫助……還有其他驚人的發現嗎？」

　　「我跟檢驗凱柏遺體的醫生談了，」馬克漢繼續。「對史尼金昨晚的報告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多加的。他被找到的確實地點已經認定了，那附近的地面也被仔細搜查過。可是完全找不到足跡，或者其他任何線索。麥勞林昨晚在肯丁家也沒有看到或聽到任何事；魏姆及炊婦兩人都堅持他們原來的說法，他們在那段時間是睡著的；而在哥倫比亞街角的兩輛計程車司機都不記得看見肯丁太太往哪邊走，他們都能一眼認出肯丁太太。」

　　「嗯，你的消息十分徹底，但也十分無用，」凡斯說：「有沒有人對任何那些不見了的半珍貴寶石在附近做些調查？」

　　馬克漢略微驚詫並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老天，當然沒有！你那些半珍貴寶石跟這件綁架案有什麼關係？」

　　「馬克漢老兄！」凡斯抗議道：「我告訴過你─而且，我想，我也以我天真的方法證實給你看過──這『不是』一件綁架案。你難道不讓一個有技巧的凶手替自己設些布景──不讓他們弄些所謂的假陷阱？那些卡爾．肯丁的寶石收藏，與這件案子有很大的關係……」

　　「嗯，就算那些彩色的玻璃與失蹤的事有關，那到底是什麼呢？」馬克漢氣勢洶洶的打斷他。「我對這件不太肯定的因素，遠不及攻擊費里那麼擔心。」

　　「噢，那事。」凡斯聳聳肩。「只需要一點點技巧。而那個開槍的人很仁慈的沒擊中目標，就像我跟費里說的那樣，他很幸運。」

　　「不管費里躲過這一擊與否，」馬克漢喃喃道：「這都是件卑鄙的事。」

　　「我贊同你這點，馬克漢。」凡斯贊同的說道。

　　就在這時，馬克漢的祕書快速的穿過皮製的懸門，打斷了談話。

　　「長官，」他說道：「有個很激動的年輕人堅持要立刻見你，說是有關肯丁的案子，他說他的名字是費洛維。」

　　「啊，不管怎樣，請他進來。」在馬克漢有時間回答之前，凡斯說道。

　　祕書帶著詢問的眼神看著地方檢察官。馬克漢只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一會兒之後，法姆．費洛維被帶進了辦公室。他帶著害怕的神色走進房間，向馬克漢道了早安。他的眼睛似乎更大了，而臉色比上次看到時更蒼白。

　　「告訴我們你有什麼事，費洛維先生。」凡斯溫和的說。

　　這年輕人轉過身，才首次的注意到他。

　　「我會告訴你們的，」他很快的帶著顫抖的語調說：「那個──那個紫翠玉寶石不見了。我確定它是被偷了。」

　　「被偷了？」凡斯緊緊的盯著這年輕人，「你為什麼說是被偷了？」

　　「我──我不知道，」是緊張的回答。「我只知道它不見了──除非被偷，要不然怎麼會不見的？兩天以前還在。」

　　甚至連我都記得那顆寶石──非常的大而且被漂亮的切割成八角形球體，大約有四十克拉重，放在最顯著的展示箱中的特殊位置，旁邊圍著金綠寶石。在凱柏．肯丁失蹤的那天早晨，凡斯跟我上樓到凱柏房間之前，在瀏覽那些展示箱時，我特別注意到它。

　　「我對那些收藏的寶石完全不懂，」費絡維激動的繼續道：「但我對這顆漂亮的紫翠玉卻很清楚。我一直被它眩迷──這是整個收藏中我唯一在乎的寶石。那是個不可思議的漂亮東西。我常常走到那房間只為欣賞那顆寶石。我可以一看一小時而忘了時間。在白天，它是極美的綠色，就像深色的玉，中間有一絲絲暗紅；可是到晚上，在人工燈光下，它的顏色完全變了，變成像酒紅色那樣令人眩暈的紅。」

　　馬克漢對他不相信的看了一眼，費洛維有些遲疑的繼續道。

　　「噢，這不是奇蹟──我曾經查過書；我看過書。它有某種奇怪而神祕的特性，會吸收並以奇特的方式折射光線。可是，我有兩天沒去看它了我們大家都很沮喪，直到昨天晚上──可是那是在人工的黃色光線下──它仍發出美麗的紅色。」

　　費洛維停了一下，然後入迷的繼續說。

　　「可是我最喜歡是它在白天的時候，會變成神祕的綠色──這使我想起斯溫伯恩的名詩──時光的勝利：『我會回到偉大而甜美的母親處，母親及愛人，及海。』啊，我真希望你們懂我的意思……」他輪流的看著我們。「因此，今天早晨──不久之前──我又下樓去看它；我需要某種東西──某種東西……可是它完全不是綠色。它仍是紅色，甚至有些紫。在我不可思議的看了它一會兒之後，我注意到它的切割也不同了。它的大小及形狀還是一樣──但就只有這些是一樣，噢，我清楚這顆紫翠玉的每一面。它不是原來的那顆。它被取走了，然後把另一顆石頭放在它原來的位置！」　　

　　他緊張的亂翻外衣的口袋，最後終於掏出一顆深色的大寶石，它可以說是暗紅色，但有很明顯的紫光。他用顫抖的手掌把寶石遞給凡斯。

　　「這就是被留在我深愛的紫翠玉的地方的石頭！」

　　凡斯接過去，審視了一會兒。他把手放回膝上，手中仍握著那顆寶石，抬頭對費洛了解的點點頭。

　　「是的，我了解你的意思──不錯，」他說：「是一顆好得不能再好的替代品。這只是顆紫水晶。比較起來就不值錢了。不過，它跟紫翠玉很相似，業餘的收藏者常搞錯。任何人都願意用紫水晶去換取紫翠玉，後者的價錢最近在飛揚，你能正確的說出被替換的時間嗎？」

　　費洛維含糊的搖了搖頭，並重重的坐下。

　　「不，」他遲鈍的說：「就如我跟你說的那樣，我已經有兩天沒有在白天看到它了，而昨天晚上我只看了一眼，沒有了解到它已經不是紫翠玉了。我是今天早晨才發現的。從我上次白天看到真寶石後到現在的任何時候都可能被換。」

　　凡斯再看了一眼那石頭，然後遞還給費洛維。

　　「你一回家馬上把這塊寶石放回原來的地方。在我跟你再聯絡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然後他轉向地方檢察官。「你知道，馬克漢，好的紫翠玉非常稀有，價值與其他金綠寶石不同。大約在不到一百年前在烏拉山區首先被現，它以當時俄國的皇太子名字命名，此人後來成為保守改革的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寶石出土的當天，正好是他的生日。正如費洛維先生所說，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二色石。光譜被反射、吸收再折射，使它白天時呈綠色，而在人工燈光下，特別是煤氣燈下，則成為閃爍的紅色，還帶點藍，是光譜的短波的一端。一顆好的紫翠玉，像這顆的大小，價值不菲。這是任何收藏者夢寐以求的珍品。我星期三早上瀏覽時，看到這顆寶石，驚異於老肯丁的運氣。收藏中的其他無關的項目只是那顆紫翠玉的配角：那天早晨，當我與凱楊．肯丁談時，我特別沒提這顆寶石，因為，不管一顆紫翠玉有多漂亮，一個完整的收藏必須包含多種的金綠寶石。」

　　凡斯沉思的停了一下，然後才繼續。

　　「紫水晶是水晶的一種，也是來自俄羅斯，雖然光澤與紫翠玉相似，但是沒有紫翠玉獨特的二色特性。你知道，紫水晶與紫翠玉在結構上不相同。有時我們發現的水晶是與稜柱邊緣成直角，而呈扇形三角形。這會造成它發出兩種色彩──所謂的紫白色，這使它看起來像兩色寶石。折斷的微波，及羽毛般的效果──在紫水晶中十分明顯──是由於這種結構所造成的。另一方面，馬克漢，紫翠玉──」

　　「謝謝你給我上的一課，但，抱歉，我並不感興趣。」馬克漢十分不耐。「我想要知道的是，你是否看出紫翠玉的不見與以紫水晶取代，有沒有什麼重大的意義。」

　　「噢，有的，非常有意義。如果你知道有多重要，你會嚇一大跳。」他迅速的轉向法姆．費洛維，後者則以我前所未見的專注態度聽著凡斯的解說。「我想，費洛維先生，你最好立刻回家，照我告訴你的去做。我們無以描述的感激你來此，告訴我們寶石的失蹤。」

　　費洛維沉重的站起身來。

　　「我會把寶石立刻放回去。」

　　「喔，對了，費洛維先生。」凡斯突然的站起來。「如果，誠如你說，你最喜歡的紫翠玉被偷了，你能建議誰是可能的小偷嗎？譬如，有沒有可能是你認識的人？」

　　「你是指家裡的人──或者寇奇先生，或費里先生？」費洛維氣憤的回答道：「他們要我的紫翠玉幹嘛？」他恨恨的搖了搖頭。「不過我知道是誰偷的。」

　　「啊！」

　　「是的！我知道得比你們想我知道得多。」費洛維努力的把他瘦小的胸部挺向前。「是凱柏──是他幹的！」

　　凡斯寬容的點點頭。

　　「可是凱柏死了。他的屍體昨晚被發現了。」

　　「很好的擺脫！」凡斯的宣布使費洛維平靜下來。「我是希望他別再回來。」

　　「他不會了。」馬克漢簡明的插入，很顯然極討厭的瞪著這年輕人。

　　我懷疑費洛維是否聽見地方檢察官的話，他的注意力是在凡斯身上。

　　「可是，你想你有辦法找回我那顆漂亮的紫翠玉嗎？」他問，他似乎把紫翠玉的失蹤看成是他個人的損失。

　　「噢，會的──我十分相信我們會把它找回來的。」凡斯向他保證。

　　這年輕人大大的鬆了一口氣，然後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大門。

　　馬克漢的祕書再度由那皮製門走進來，就在費洛維走到門邊時，他宣布凱楊．肯丁來了。

　　「請他進來。」馬克漢說道。

　　肯丁與費洛維在門下擦身而過。我非常驚異的發現這個年長者與年輕人之間不發一語的敵意。肯丁僵硬的欠了欠身，對走過身邊的人喃喃的打了個招呼，態度中有著僵硬的長者尊嚴。可是費洛維卻沒有回應的穿過外面的辦公室而去。

第十六章　「主後一九三一年」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上午十一點

　　肯丁踏進辦公室時，他顯然是心煩意亂。他對凡斯及我點了點頭，一邊走向馬克漢的桌前，沮喪的把一個信封放在地方檢察官的面前。

　　「這個是今天早晨第二班郵差送到我辦公室的，」肯丁竭力的控制他的情緒說道：「又是一封那類的信。」

　　馬克漢已經拿起了信封，十分小心的由裡面取出摺疊的信紙。

　　「費里，」肯丁附加道：「也收到一封類似的信──寄到他的辦公室。我正要來這裡的時候，他打電話給我。他語氣十分沮喪，問我是否收到一封綁匪寄來的信。我告訴他，我有收到，並且在電話上唸給他聽。我告訴他，我會立刻把信拿來給你；費里說他馬上到這裡來，把他那封信也帶來。他還沒來吧？」

　　「還沒有。」馬克漢由信上抬起頭來回答道。他的臉色不尋常的嚴肅，眼睛裡是深沉而毫無希望的哀戚。當他仔細的看完信後，拿起信封，一起遞給凡斯。

　　「我想你會要看這個，凡斯。」地方檢察官困惑的低聲說道。

　　「啊，是的──一定的。」

　　凡斯，已經調整好他的放大鏡，抑制住他的迫不及待，接過信及信封，先看了一眼信封，然後才是那張信紙。我站起身來，走到他後面，彎身靠在他椅背上

　　那張用鉛筆寫著的信紙，就與前一天費里收到的第一封信完全一樣。那潦草而且故意寫得醜劣的筆跡也十分相似，但是用詞卻有明顯的不同。字沒有拼錯，而且句子的文法結構也正確。語詞的表達也沒有掩飾，似乎寫這封信的人，故意放棄使用原來掩飾的技巧，為的是避免信中的訊息被誤解。凡斯只看了一次──他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不過，顯然，有什麼事情使他惱怒並困惑。

　　信是這麼寫的：

　　你沒有遵照指示。你報了警。我們都看見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又弄走了他的妻子。如果你再不遵照指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會發生在她身上，這是最後的警告。把五萬元在今天（星期五）五點鐘準備好。到時候你會再接到指示。這次如果你再報警，就沒有可商量的了。我們是說真的。

　　小心！

　　簽名依舊是那個使我們大家都感覺兇惡的方塊連環。

　　「很有意思，而且頗具啟發，」凡斯一邊小心疊回信紙，一邊低聲的說。他把信紙放回信封，然後丟回馬克漢的桌上。「顯然是急欲要錢，但是，我並不完全相信只是由於警方現身，使昨晚在公園的事情完全弄糟，不論如何……」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肯丁問道，茫然的對著凡斯及地方檢察官來回巡視。

　　「你知道，真的，」凡斯以溫和的語氣說道：「目前你什麼都不能做。你必須等進一步的指示。還有費里先生的那封信，我們也要看。」

　　「我知道，我知道，」肯丁絕望的喃喃道：「可是如果有事發生在曼德玲身上，那就太可怕了。」

　　凡斯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的眼中起了疑雲。自從他插手肯丁的案子後，沒有比現在表現得更關切過。

　　「當然，沒有人能知道，」他低聲說：「但是我們只往好處想。我了解這種等待是很不舒服的。可是，目前，我們連從哪裡著手都不知道……對了，肯丁先生，你大概沒有聽到，昨天在你離開你弟弟家不久後，有人槍擊費里先生的槍聲吧？」

　　「沒有，我沒聽到，」肯丁似乎十分的困擾。「今天早晨我聽到這件事，真是嚇壞了。昨天離開你們後，很運氣的在街角就叫到一輛計程車，我就直接回家了。我走了之後多久，費里才走的？」

　　「只幾分鐘，」凡斯回答，「不過無疑的，你有足夠的時間叫到計程車，往回家的路上去。」

　　肯丁想了想這件事；然後他突然抬頭，臉上充滿了恐懼的表情。

　　「或許──或許──」他以畏懼的聲音開始說，然後似乎是無法控制的顫抖起來。「或許，那槍擊是針對我來的！」

　　「噢，不，不不是那麼回事，」凡斯向他保證。「我相信槍擊不是針對你來的，先生。事實上，我甚至不太相信，那是針對費里先生的。」

　　「你說什麼！」肯丁迅速的坐直。「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凡斯能回答之前，馬克漢桌上的鈴響了。地方檢察官按下對講機上的一個按鈕，外面辦公室傳來語聲，說是費里來了。馬克漢沒有說完請費里進來的指示，律師先生已等不及的穿過門，加入我們。他，也是一樣，看起來臉色蒼白而疲憊，一副休息不夠的樣子──他似乎已失去了早先的自信。他跟我們正式的打了招呼，除了凱楊．肯丁，對後者，他沉默的緊緊與他握了握手。

　　「很艱難的情況，」他竭力的表示哀悼。「凱楊，請接受我最深的哀悼之意。」

　　肯丁意志消沉的聳了聳肩。

　　「你自己昨天晚上也是千鈞一髮。」

　　「噢，嗯，」另一個喃喃道：「至少我現在是安全無恙的。可是我實在不了解那一擊。想不出誰會要射殺我，這對誰會有好處，這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肯丁銳利的看了凡斯一眼，可是凡斯忙著為自己點菸，似乎並沒有注意另兩人的對話。

　　費里移向地方檢察官的桌子。

　　「我帶來了我今早收到的那封信，」他邊說邊掏著口袋。「我沒有任何理由該收到這樣的東西──除非綁匪認為我控制著所有肯丁家的錢，而且錢存在我那兒……你應該能了解我被這封信嚴重騷擾，因此我想最好立刻帶來給你們看。同時，我要向你們解釋，對這件事，我絕對是無能為力。」

　　「不需要任何解釋，」馬克漢斷然的說：「我們完全知曉整個的情況。讓我們來看看那信。」

　　費里由外衣的內口袋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馬克漢。這時他的眼光落在地方檢察官桌上，剛剛肯丁帶來的那封信。

　　「你不介意我看一下這封信吧？」他問。

　　「請便。」馬克漢一邊打開費里給他的信封一邊回答。

　　費里交給馬克漢的那封信，並沒有肯丁收到的那封那麼長。不過，它也是寫在同樣的紙上；也是用鉛筆寫的，筆跡也相同。

　　短短的幾句話，卻使我感到極端的兇惡：

　　你欺騙了我們，你控制了錢，快行動，別再企圖做出愚蠢的事。你是個好律師，能幹任何你想要幹的事。你最好想幹這件事。我們期待你照著主後一九三六年的今天，我們給肯丁的信中的指示去做，否則後果將十分糟糕。（註：在我轉述這封信時，我更改了一個不重要的小地方。我用的年份是我寫出這件難忘案子的年份，而不是它原來發生的年份〔那才是信中真正的年份〕；因為我覺得它並不重要，也沒有必要確實指出這一連串的大事發生的正確時間，如果人們忘了它真正的年份，或者讀者有特別的興趣，要從舊報紙中找出它的年份並不困難，因為這件所謂的肯丁綁架案，當時成了全國性的新聞。）

　　那個毛筆畫的方塊連環終結了整封信。

　　馬克漢看完了之後，遞給凡斯，凡斯看得很快，但很仔細，然後插回信封，放到馬克漢桌上，那封費里看完後沉默的放回給肯丁的信的旁邊。

　　「我可以對你說，費里先生，」凡斯對他說：「就是我曾對肯丁先生說過的──目前，我們什麼都不能做。眼下要做出一個合理的決定是不可能的。你必須等下一步的指示──不論是以什麼方式──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他站起來面對這兩個完全失了主意的人。

　　「不過，還是有不少事要做，」他說：「我們極為同情，而願盡力協助。請相信，我們已盡了一切可能。我建議你們兩位在聽到進一步指示之前，留在你們的辦公室。我們一定會與你們聯絡，也十分感謝你們的合作……對了，」他私下的對肯丁說：「你的錢還你了嗎？」

　　「有的，有的，凡斯。」是馬克漢不耐的聲音回答。「肯丁先生今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把錢拿回去。走廊對面偵探組的兩人送去給他的。」

　　肯丁點頭證實地方檢察官的話。

　　「很有效率，」凡斯歎道：「你知道，畢竟，馬克漢，除非肯丁先生拿回錢，否則他無法再給出去……非常謝謝你的消息。」

　　凡斯再度對費里及肯丁說話。

　　「當你們再有消息，或有任何新線索發展時，當然，我們希望盡快知道。」他的語調十分有禮。

　　「這方面請別擔心，凡斯先生。」肯丁一邊拿起帽子，「只要我們中間的任何一人，接到信中所說的指示，馬上會讓你們知道。」

　　頃刻之間，他及費里一起離去。

　　當門一關上後，凡斯很快的走到馬克漢的桌前。

　　「那封給費里的字條！」他叫道：「我不喜歡它，馬克漢。我一點都不喜歡。它編造得很奇特。我必須再看一次。」

　　當他說話時，他再度拿起那封信，又坐回椅中，遠比剛才律師及肯丁在場時，更有興趣，而且仔細的研究那封信。

　　「當然，你注意到，兩封信都是經過與昨天那封信同一個郵局──威徹斯特郵局。」

　　「我當然注意到了，」馬克漢幾乎是憤怒的回答道。「可是郵戳會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馬克漢，我真的不知道。很可能這只是件不重要的事。」

　　凡斯沒有抬頭；他完全專注於那張字條。他看了好幾遍，對最後的兩三行字現出困惑的神色。

　　「我不了解這句『主後一九三六年』。它不屬於這裡。完全不合語意，我每次看完字條，眼睛就會停在這句上面。它使我毛骨悚然。寫這封信的人心中必有所想──他當時心中一定有一個很奇特的想法，它可能完全無意義，也可能是疏忽之下寫出的，就像一種本能或下意識的思想無意的表達出來，也有可能含有某種十分微妙的意義給某個人看的。」

　　「我也注意到這句話了，」馬克漢說：「是很奇怪；但是，依我的意見，它毫無意義。」

　　「我懷疑……」凡斯舉起手，輕輕的抹了抹額頭，然後站起身來。「我希望能獨自研究一下這張字條。我有哪裡可去──法官室是不是空的？」

　　馬克漢困惑不解而又驚詫的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繼續煩亂、困惑的審視凡斯。「對了，希茲巡官應該隨時會來。」

　　「希茲，健壯的傢伙，」凡斯喃喃道：「我也許會要見他……可是，我能去哪裡？」

　　「你可以去我的私室，你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馬克漢指著房間西面牆上的一扇窄門。「你在那裡不會被打擾。希茲來的時候，要我叫你嗎？」

　　「不──不要。」凡斯一面穿過房間一面搖頭。「就叫他等著我。」於是，他拿著信，打開邊門，走出了房間。

　　馬克漢疑惑不解沉默的望著他的背影。然後，他不太經心的轉向一堆整齊的疊在他桌上吸墨具旁的文件。他辦了一陣無關的公事。

　　整整十分鐘之後，凡斯才再由私室中出來。同時，希茲也已經來了，正不耐煩的等在屋角鋼檔案櫃邊的皮沙發椅中。當巡官進來的時候，馬克漢假裝惱怒的招呼他。

　　「我們的寶貝正在我私室中與他的靈魂溝通，」他解釋道：「他說他也許要見你，所以你最好坐在角落的那張椅子等他，看他那奧妙的冥想會有什麼結果。在這同時，也許你可以看一看今早肯丁接到的信。」馬克漢把它遞給巡官。「另一封，費里收到的，正在被放大鏡仔細檢驗。」

　　希茲對馬克漢的譏刺善意的微笑了一下，然後坐下，而地方檢察官也回到工作。

　　當凡斯回到房間時，他對希茲的方向快速的瞥了一眼，顯然，他神情是異常的嚴肅，似乎對周遭的事物心不在焉。

　　「好啊，巡官，」當他回復神志，注意到希茲的存在時，與他打招呼。「我很高興你來了。謝謝你等我……我相信你已看過了肯丁收到的那封信。這封是費里送來的。」

　　他不經意的把信丟給我，頭向希茲那邊歪了歪。當我穿過房間把信拿給希茲時，凡斯帶著不尋常的凝重神色，看著馬克漢。

　　凡斯現在站在房間的中央，瞪著地板，一邊吸菸，一邊深思。過了一下，他緩緩的抬起頭，讓他的眼睛再度冥想般的落在馬克漢身上。

　　「有可能──有可能，」他喃喃道。我覺得他努力的在控制自己。「我要立刻看紐約的詳圖。」

　　「在那牆上──那邊。」馬克漢緊緊的看著他。「在那木框裡。只需要拉下來──它在轉軸上。」

　　凡斯拉下了那張黑白上面有紅線的地圖，用手貼著牆抹平。在縱橫交錯的線條中搜索了幾分鐘後，轉向馬克漢，臉上出現奇特的神色，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讓我看看昨天你那張有威徹斯特郵區界線的紙張。」

　　馬克漢，仍然十分有耐性的把那張紙遞給他。凡斯拿到地圖旁，來回的看著那張紙及地圖，用手指來回的畫出想像中的界線。我聽到他半自言自語的列舉出：「派漢、金氏地、梅斯、高崗、布希納、赫胥遜河……」

　　「是了！是！」他的聲音高尖。「我想我找出了那句話的意思。」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馬克漢由椅中半站起來，雙手按著桌面，身向前傾。

　　「『主後一九三六年』。在外圍區──近吉凡窪地的地方那是一區空地及未開發的公路，有一條『天主街』。一九ＸＸ年，」他說了後面兩個數字。「這就是房子的門牌號碼──在天主街靠河那段，門牌是一千九百多號。而且，碰巧，我注意到，到那裡唯一合理的方法就是坐上城萊辛頓大道地下鐵。」

　　馬克漢眼睛沒有離開凡斯，慢慢的坐回他的椅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說：「可是──他遲疑了一下，「這只是個毫無根據的猜測。全沒有理由的假設。太玄妙，太模糊了。也許根本就不是指地址……」然後他又附加道：「你或許正好碰上了巧合──」他突然停下。「你認為我們需要派一些人去那裡嗎──去碰運氣。」

　　「老天！不！」凡斯強調道：「如果那邊真如我們想的那樣，那會把所有事情都弄糟了。你的命令只會給他們戒心，而把事情搞砸；只需要有計畫的動一動，就能使我們的計畫泡湯。這件事要以不同的方法處理。」

　　他的臉色陰沉下去；他的眼瞼兇猛的垂下，我知道他一定是被某種新的，而且十分強烈的情緒控制住了。

　　「我自己去，」他說：「也許這只是盲目的追蹤，但是，你知道，一定得做。目前，我們不能不試每一條可能的路。一些兇惡恐怖的事情正在進行。我並不能確定能在那兒找到什麼。我是個無助的嬰兒在求救。」

　　馬克漢被攫住了，而且，我相信，他對他的態度也有點關切。

　　「我不喜歡這樣，凡斯，我認為你要有保護，萬一緊急時候──」

　　希茲走向前，莊重的站到桌邊。

　　「我跟你一起去，凡斯先生，」他以堅定而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我有感覺你也許會需要我。而且，我也喜歡你想出住址的那個想法。不管怎樣，我將來還可以告訴我孫子，你錯得多厲害。」

　　凡斯嚴肅的看了這人一下，然後慢慢的點點頭。

　　「那好吧，巡官，」他平靜的說：「我也許會需要你的幫助。至於找我的錯──你知道，我願意讓你找就像巴克斯那樣。不過，你連妻子都還沒有，怎麼會有孫子呢？（註：韓納西、希茲警官是眾所周知的頑固單身漢，甚至到他五十歲，由刑事組退休後，他不是娶個妻子，而且在漠哈谷地的農場中養雞。）──在這同時，巡官，」他收起他詼諧的態度，一邊在一張由馬克漢桌上的一本拍紙簿上撕下的小黃紙上寫下一些東西，一邊繼續說：「注意去辦──全天候監視這個，你懂嗎？」

　　希茲接過那黃紙條，完全不相信的看了看，然後收進口袋。他的眼睛睜得老大，中間帶著懷疑與不信。

　　「我並不願意這麼說，凡斯先生，但是，我想你是瘋了，先生。」

　　「我完全沒有，巡官。」凡斯幾乎是動情的說道：「可是，不管怎樣，我要你照著去做。」然後他以冷硬堅定的眼神回視對方。

　　希茲把頭上下擺動，雙唇不能置信的張著。

　　「既然你這麼說，先生，」他結結巴巴的說：「可是，我仍然認為──」

　　「別費氣力了，巡官。」凡斯的語氣中有著不容分辯的專橫。「可是，如果你違反了這個命令──這個，正巧，是我給你的第一個命令──我就不再管這案子。」

　　希茲企圖微笑，但是失敗了。

　　「我會處理，」他說。雖然他們存著敬畏，但他的語調被抑制了。「我們什麼時候去？」

　　「當然，等天黑了以後，」凡斯明顯的輕鬆下來。回答道：「今天天氣陰濕……八點半到我公寓來。我們開我的車去。」

　　巡官再次的緩緩點頭。

　　「老天爺啊！」他說。「我真不相信；這毫無道理，不管怎樣，」他又說：「我會跟著你，凡斯先生。我八點半準時到──裝備齊全。」

　　「這麼說來，你是真的相信我也許是對的了。」凡斯笑著說。

　　「嗯，我不準備冒險──不管可能碰到什麼事。」

第十七章　黑暗中的槍戰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正午

　　凡斯在與希茲說了那些令人費解的話之後，只在馬克漢辦公室停留了很短一段時間。（當時，我對那段簡短的對話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是，幾小時之後，我才了解到，這可能是這兩個完全不同型，卻惺惺相惜的人之間最重要的談話。）

　　馬克漢不停的企圖用甜言蜜語，及粗平直言等各種方法，要凡斯說出他的看法。地方檢察官對凡斯如此在意紫翠玉的失蹤，以及對肯丁及費里帶來的那兩張字條的重視，特別想要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是，凡斯卻是異常的嚴肅並堅持。他對於不肯表達對案子的看法沒有給予任何理由；但是，就跟我一樣，馬克漢清楚的知道，凡斯對地方檢察官──甚至對我──暫時保留他的懷疑及看法，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最後，馬克漢十分惱怒，而且，我認為他也有些反感。

　　「我相信你知道，凡斯，」他有意的用冷硬官方的語調說道，但這並不完全除卻他對凡斯調查一個案子的特殊方式所具有的根深柢固的尊敬，「身為警察部門的長官，我有權力強迫希茲把那張你給他的條子給我看。」

　　「我完全清楚這項事實，」凡斯用與馬克漢同樣冷肅的口氣說道：「可是我也知道你不會那麼做。」只有一次，也就是在調查「主教殺人事件」時，我看過凡斯的眼神如此嚴重，「我想我可以信任你不會做這類的事情，在這一刻，你會放棄你技術上的權力。」他的語氣又突然軟了下來，臉上出現真誠的神色，又說道：「在今天晚上之前，我需要你的信任──我要你相信，我這不禮貌的頑固有很好而且特殊的理由。」

　　馬克漢的眼睛繼續在凡斯身上盯了一會兒，然後才移開，並且誇張的燃起一枝雪茄。

　　「你實在是個不講道理的混蛋，」他假裝生氣的吼道：「我真希望我永遠沒有碰見你。」「別臭美了，馬克漢，」凡斯反駁道：「你以為過去的這十五年，我就很喜歡跟你在一起嗎？」

　　然後，我看見他做了一件我從來沒見他做過的事。他跨前了一大步，向馬克漢伸出手。馬克漢沒有顯出一點驚訝的樣子，轉向他，十分熱誠的緊握住他的手。

　　「畢竟，」凡斯輕輕的說：「你只不過是個地方法院的檢察官，你知道嗎？我會適當的寬容你的。」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就離開了房間，把巡官及馬克漢一起留在房間裡。

　　凡斯與我在凱菲爾高級餐廳用了午餐，他喝著他最喜愛的干邑白蘭地，冥想了好一陣子。這酒是餐館特別為他準備的，只有他來的時候才特別拿出來。吃飯時他很少開口──而且是與肯丁案完全無關的話題。

　　在喝完了他的干邑白蘭地後，我們直接回家，凡斯整個下午都在書房裡看閒書。我大約四點鐘的時候進去找一些報紙，發現他正全神貫注的在荷蘭人文主義學者伊拉斯謨斯的《愚神禮贊》上。

　　當我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若有所思的由他肩頭看去，他表情嚴肅的抬起頭來。

　　「畢竟，范，」他說道：「如果這世上沒有荒唐事，會是個什麼情景？所有事都無關緊要了不是嗎？聽這段教人感到安慰的想法？」他那手指滑過面前伊拉斯謨斯的一段文章，然後慢慢的翻譯──「所有這些人類的生活都如此相似，如果只有一種型式的舞台劇，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呢……就如莎士比亞在一世紀之後寫的《只要你願意》一樣──什麼？」

　　凡斯在一種特殊幽默的情緒中─我知道他在竭力掩飾心中真正的想法；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以一句拉丁詩人賀拉西書信中的名言：「不要怕做得丟臉，而要怕不去做。」──做為回答。不過，我忍住了，在凡斯又回到書中之後，我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接近六點的時候，馬克漢意外的來了。

　　「嗯，凡斯，」他嘲弄的說道：「我想你仍在縱容你那誇大的沉默本領，扮演神祕人的角色。不管怎樣，我尊重你的特質──當然，毫無誠意的。」

　　「你真大度，」凡斯低聲說道：「我受寵若驚……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我知道，如果不是有什麼壞消息給我，你是不會專誠光臨敝舍的。」

　　馬克漢神情嚴肅的靠近凡斯坐下。

　　「費里或肯丁都還沒有消息來……」他開口道。

　　「這跟我想得差不多了。」凡斯站起來拉鈴喚柯瑞取酒。然後，他又坐下，繼續說道：「真的，不必擔心。他們也許決定這次不要警方協助──最後這兩封勒贖信對這點頗為堅持。肯丁無疑的已接到他的指示了……對了，你跟他聯絡了嗎？」

　　馬克漢嚴肅的點點頭。

　　「一個鐘點前，我試著打電話到他辦公室找他，他們說他已經回家了。我又打電話到他家，但是男僕說他回去過，可是剛才又出去了，只說不回家吃晚飯，並沒有留下其他任何的指示。」

　　「不是個你所謂的很合作的傢伙──什麼？」

　　酒送來了，凡斯平靜的啜了一口。

　　「當然，你試過到紫屋找他？」

　　「當然試過，」馬克漢回答。「可是他並不在那裡，也沒說他會去。」

　　「很有意思，」凡斯喃喃道：「這小子真會躲。叫人擔心的事，馬克漢。好好想一想。」

　　「我也試過找費里，」馬克漢固執的繼續道：「可是，他似乎也跟肯丁一樣，今天比平常早離開辦公室；我在他家也找不到他人。」

　　「兩個人都失蹤了，」凡斯說：「很慘。不過不必沮喪。我想，他們只是想私下處理他們自己的事。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及警方都不值得信任。也不算完全不聰明。」他放下他的酒杯。「可是，的確有事在醞釀中，否則我就大錯了。我們能做什麼呢？悲劇的演員拒絕出場。由官方的觀點來看，是使人十分困惑。你唯一剩下能做的，就是暫時放下布幕，等待良機。這也就是『可憐的麥能』的結局！──或者其他這類的形容詞。真是一幕可憎的歌劇。那麼，你今天晚上有何打算？」

　　「我必須服裝整齊的去參加一個愚蠢的晚宴，」馬克漢喃喃的抱怨。

　　「這很可能對你有好處，」凡斯說：「當你站起來說話時，你可以很莊重的對你那些無聊的聽眾保證，情況已在控制中，而且很快就會有新的發展──或者其他類似的金玉良言。」

　　馬克漢又待了一會兒，然後才離去。凡斯繼續他被打斷的閱讀。

　　七點剛過，我們在書房裡吃了由柯瑞弄的簡單的晚餐，包括有羊腿、炸蕃薯捲、新鮮薄荷凍、荷蘭酸辣醬沾蘆筍，以及甜酒海綿蛋糕。

　　準八點半，巡官到了。

　　「我仍然認為你瘋了，凡斯先生，」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半打趣的說道：「不過，不管怎樣，事情都布置好了。」

　　「如果我錯了，巡官，」凡斯假裝乞求道：「你絕對不能把我們的小祕密說出去。那面子可丟大了。我現在是又老又敏感。」

　　希茲咯咯的笑，並為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當他正這麼做時，凡斯走到中間的桌子，打開抽屜，拿出槍。他仔細的檢查，確定裝滿了子彈，然後放進口袋。

　　我站起來到他身邊。伸手去取抽屜中的另一把槍──就是前一晚帶到中央公圜的那把──可是凡斯迅速的把抽屜關上，轉向我，搖頭不同意。

　　「抱歉，范，」他說：「我想你今晚最好還是待在家裡。這可能是項十分危險的行動──或者是我完全猜錯了。不管怎樣，我寧可準備會有麻煩，你還是在家比較安全……」

　　我憤憤不平，堅持要跟他一起去，不管今晚會有多大的危險，有難同當。

　　凡斯再度搖頭。

　　「我想不行，范。」他以十分溫和的口吻說道：「沒有必要讓你去冒險。等巡官跟我回來後，我會把經過一五一十的清清楚楚告訴你。」

　　他不給商量餘地的笑笑，可是我更堅持，更生氣，而且坦白的告訴他，不管他給不給我槍，我都會跟他和希茲一起去。

　　凡斯打量了我一陣子。

　　「好吧，范，」他過了半晌才說：「可是別忘了，我警告過你。」沒再多說一個字，他踱到桌前，打開抽屜，取出另一把槍。「這次，我建議你把它放在外面的口袋裡，」當他把槍遞給我時，勸告我。「很難預測，你知道──雖然我希望你不必用到這可怕的玩意。」然後，他走到窗邊，向外張望了一會兒。「當我們到那裡時，天會全黑了。」他慢慢的轉過身，穿過房間，拉鈴叫柯瑞。

　　當男僕走進房間後，他沉默帶著和善的微笑，看了他一會兒。

　　「如果你到十一點還沒有我的消息，」他說：「就去睡覺。好好去睡大覺。如果我到明天早上還沒回來，你就在小書桌右手邊最上面的一個抽屜中，找到一個有你名字的藍信封，裡面有一些有意思的法律文件。然後通知馬克漢先生。」接著他以誇張的不帶感情的神色轉向希蔽。「走吧，巡官，」他說：「讓我們上路。就像人們說的，執行任務去那類無聊的話。」

　　我們沉默的走到街上──凡斯對柯瑞的交代讓我覺得是極端的凶兆。我們坐進在外面等著的凡斯的車，希茲與我坐在後座，凡斯則在前面開車。

　　凡斯是駕駛技術極好的司機，他把這輛西班牙車控制得十分好而小心，使這輛長而低的車像是玩具車一般。當他在車流中停止、啟動時，沒有把機械弄出一點響聲。

　　我們由第五大道一直往北開到底，穿過哈林河，進入布朗克斯區。在橋的另一端，凡斯把車停下，然後由口袋中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

　　「沒有必要讓我們在縱橫交錯的巷道中迷失方向，」他轉頭對我們說：「既然我們知道要去那裡，就先把路晝出來。」他已打開了地圖，在旁邊畫出旅行路線。「威徹斯特大道可以把我們帶到至少一半路的地方；然後，如果我能走到貝塞街，那我們就不應該會有問題了。」他把地圖放到他旁邊的座位上，然後繼續開車。在東一百七十七街的路口，他向左急轉，我們繞著紐約天主教慈幼院的牆邊前行。又轉了幾個彎之後，路牌顯示我們已上了貝塞街，凡斯繼續往北開。到底時，我們發現已到了水邊，（註：這處，我後來才知道，就是吉凡窪地。）凡斯再度停下，參看地圖。

　　「我開過頭了一點，」當他再啟動車，向左急轉，與貝塞街成直角時，告訴我們。「不過，我可以從下條街穿過去我想是華林街──從那裡轉南向，然後把車停在天主街的街角。我們要找的門牌應該就在那附近。」

　　因為那邊的路並不適合車行，因此花了好幾分鐘才繞道過去。當我們快到街角時，凡斯把所有車燈都關掉，最後的半條街，我們在完全黑暗中行駛，最近的路燈是在華林街那頭。在凡斯純熟的操縱下，這部西班牙車沒有發出一絲響聲；甚至連我們下車的關門聲，都不可能專出超過幾呎遠。

　　我們徒步走上天主街，這是條狹窄而少有住戶的通道。偶爾有一兩間老木屋，在黑夜中直立著，背著幽暗的天空，它們就像是一塊塊的黑影。

　　「應該在街的這一邊，」凡斯以低而有力的聲音說道：「這邊是偶數門牌。我猜是下一幢那個兩層樓的建築物，就在那塊空地的旁邊。」

　　「我想你是對的。」希茲低聲的回答道。

　　當我們站在那幢小屋的前面時，它顯得特別的黑。沒有任何窗中有光線。當我們的眼睛習慣於黑暗後，才看出它好像根本沒有窗戶。

　　希茲踮起腳尖，走上通到窄門廊的三級中間下陷的木台階，把電筒在門邊打亮。在粗劣油漆的橫木上，我們找到了我們要找的號碼。巡官用手臂向我們打了一個招呼，於是凡斯與我一聲不響的走到那油漆斑駁的木門前。門的一邊有條老式的鈴繩，上面有個白色的手柄，凡斯試著拉了一下。

　　裡面透出了輕微的響動，我們充滿疑懼的等著，不知道會有什麼情況出現。我看到希茲把手伸到放槍的口袋中；而我──不知是本能的，還是模仿──也把手伸進右口袋，緊握住槍柄，打開保險。

　　過了頗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我們都沒出聲我們聽到門把被不慌不忙的扭動。然後，門被打開了幾吋，一個面容皺縮的瘦小黃臉中國人，謹慎的窺視著我們。

　　當我站在那兒，瞪著門縫中那張打量著我們的黃面孔時，梯子底端中國涼鞋的足跡，還有幾封勒贖信尾的那些中國符號的簽名，都掠過我心頭，變得有意義了。就在那短短的一刻，我了解到凡斯對地址的解釋是對的，我們來到了正確的房子。雖然我沒有懷疑過凡斯的預言，但當我看著門那邊的那張扁平的黃臉時，一陣冷顫通過我的全身。

　　凡斯即把腳頂住打開的門，用肩頭強力向內推開大門。在我們面前，在門廊後面遠處一盞由天花板掛下的煤氣燈幽暗的燈光下，是一個中國人，穿著一套黑睡衣，及一雙涼鞋。他大約還不到五呎高。

　　「你們要什麼？」他以敵對的假聲問道，並且迅速的退到門右，靠著牆。

　　「我們要跟肯丁太太講話。」凡斯幾乎像講悄悄話那樣輕聲的說。

　　「她不在這裡，」那個中國人回答道：「我不認識肯丁小姐，這裡沒人。你們找錯了，走開。」

　　凡斯已經進了房子，他極快的從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條大手帕，塞進那個中國人的嘴巴，把他緊緊的頂在牆上。然後我才注意到凡斯這項行動的理由──就在旁邊一呎左右，有一條老式的拉鈴，而那個中國人企圖偷偷的伸手過去拉。這人被凡斯緊緊的頂靠著牆，他似乎知道任何逃走的努力都是枉然。

　　然後，出乎意料的快捷與靈敏，他強力把頭後仰，就像摔角選手飛撲那樣，突然跳到凡斯的身上，雙腳緊箝著凡斯的腰部，同時用雙臂掐住凡斯的頸子。實在是敏捷精準而出人意料的攻擊。

　　可是，幾乎與這中國人的行動一樣的迅速，站在凡斯旁邊的希茲，用他的槍托對準此人的頭，猛然一擊。中國人的雙腳自動鬆下；雙臂也垂下；頭往下垂，人開始滑到地上。凡斯抓住他，無聲無肩的將他放下。他用打火機的火光照著這中國人俯身看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

　　「他至少會昏一小時，巡官，」他乾澀的悄聲說道：「老天！你真兇悍……他是企圖去拉那鈴繩，其他人一定在樓上。」他很快的在通向二樓鋪著地毯的窄梯上移動。「這情況很糟。你們兩個，都備好槍，不要碰樓梯的扶欄，可能會斷裂。」

　　當我們不聲不響的前後連接的爬上燈光幽暗的樓梯時，凡斯走在最前，希茲緊跟著他，而我則在最後。有一股可怕的大災難將要發生的凶兆襲擊著我。那房子充滿著險惡的氣氛；我能想像極端的危險潛伏在樓上的陰暗中。我把槍抓得更緊，一陣突來的警覺攫住了我，彷彿我的腦中除了前面可能來臨的恐懼，什麼都不存在了……

　　似乎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們才到達樓梯的轉角處──像是強烈麻醉藥使一切都變了形──我發現我拚命的在掙扎著想要回到現實。

　　當凡斯走上樓上那條比樓下更狹窄幽暗的走廊時，他緊張不動的站了一會兒，向四周張望。只有走廊的盡頭有一盞小煤氣燈。很運氣的，這條走廊的地上蓋了一條破舊的地毯，減低了我們跟隨凡斯前進的細步聲。突然，有模糊的話語傳了過來，可是聽不清楚內容。凡斯輕手輕腳的走向屋子的前段，站在走廊左邊唯一的門前。門楣上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現在已經可以很清楚的辨出，談話聲是由這個房間傳出來的。

　　停了一會兒之後，凡斯極度小心的試轉門把。出乎我們意料的，門並沒有鎖，很容易的被推開，裡面是一間狹長骯髒的房間，正中有一張牌桌。桌子的一端，一盞油燈旁邊，坐著兩個衣衫襤褸的人，由他們手中的牌看來，他們是在賭錢。

　　雖然房中煙霧騰天，但我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就是前一晚在中央公園靠在長椅上的那個卑鄙的身影。油燈是房中唯一的光源，深灰色的毛毯密實的蓋住窗戶，不使燈光由前面或旁邊的窗中洩出。

　　那兩人立刻跳起身來轉向我們。

　　「趴下！范。」凡斯命令；他的叫聲被兩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掩沒了，同時兩點火光由較近我們的那人手中的左輪槍中爆出。子彈必是由我們頭上穿過，因為希茲與我在一聽到凡斯的命令後，立刻臥倒地板上。幾乎是立刻──快到讓人覺得是同時──凡斯的手槍回報了兩槍，我看到對我們開槍的那人向前摔倒。他身體著地的響聲與被另一人打翻的油燈破碎聲正巧同時發出。房間變得一片漆黑。

　　「繼續臥倒！范。」凡斯的命令傳來。

　　幾乎是與他說話的同時，傳來達達交錯的槍聲。我只能看到手槍的火光。一直到今天，我都不能確定那晚到底發了多少槍，因為雙方的槍聲此起彼落，根本不可能算出正確的槍聲。我俯身臥在門嵌上，昏頭轉向，肌肉因擔心凡斯而害怕得不能動彈。

　　在黑暗中經過一陣短暫的中止，明顯到使人難忘，然後是椅子的倒地聲，接著的是人體摔到地板發出的重擊聲。我嚇得不敢動。希茲沉重的呼吸聲幾乎是受我歡迎的由我身旁傳來。房中一片漆黑，我不能分辨是誰摔下。一股恐懼襲向我。

　　然後我聽到了凡斯的聲音我如此熟悉的譏刺冷漠的語聲──我的恐懼被鬆懈與極度疲憊的感覺取代了。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三度浮起，突然感覺有個強有力的手臂伸到肩下。

　　「真的，你知道，」聲音由黑暗中傳來，「這屋子該有電燈，我進來的時候看到電線。」

　　他在我頭頂附近亂摸索，突然，巡官的手電筒照亮了整個房間。我掙扎的站起來，斜依著門框。

　　「那蠢蛋！」凡斯喃喃道。「他一直啣著他點燃的菸，我可以跟隨他的一舉一動……這裡一定有開關或電燈。油燈及毯子遮住窗戶只是要讓人以為房子裡沒有人住。」

　　希茲手電筒射出來的光在牆上及天花板各處移動，可是我還是看不見他或凡斯。突然，光線停住了，希茲的歡呼聲傳來。

　　「在這裡，先生──窗邊有個開關。」他話還沒說完，一片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全室。

　　希茲在窗邊，手仍在一個小電燈開關上；凡斯就在他旁邊，神態冷靜自若。地上躺著兩具不動的屍體。

　　「真是個愉快的傍晚啊！巡官。」凡斯以他平常穩定古怪的聲音說道：「真抱歉。」然後他看到我，臉色馬上變得嚴肅。「你沒事吧？范。」他問。

　　我向他保證我在混戰中並未受傷，而且又告訴他，我沒敢用槍，因為怕在黑暗中射到他。「我十分了解。」他喃喃道，並且點點頭，他很快走到臥倒的屍體旁。在查看了一下之後，他直起身來說道：

　　「確實死透了，巡官。你知道，我槍法似乎還滿準的。」

　　「我也這麼認為！」希茲欽羨的吐出聲。「我實在沒幫上什麼忙，是嗎？凡斯先生。」他有點不好意思的又說道。

　　「實在沒有你能插手的事，巡官。」

　　凡斯向四周看了看。在房間的另一端有間凹室，透過那邊，清楚的可以看見一張白色的鐵床。這間連著的凹室像間臥室，中間只用一條陳舊的紅簾子隔開。凡斯迅速的走過簾子，打開床邊木架上方的一個電燈開關。在房間後方，靠近床腳邊，有扇半開的門。在木架與那張沒有床單只有床墊的床中間，是個小櫃子，櫃上伸出兩根小柱子，上面掛著一面大鏡子。

　　希茲跟著凡斯走進凹室，我疲弱的跟隨著他們。凡斯在櫃子前面站了一會兒，查看了一下散置其上的一些梳洗用具。他打開最上面的一個抽屜，往裡面看。然後他又打開第二個抽屜。

　　「啊。」他低吼了一聲，伸手進去。

　　當他手收回時，拿出一套捲疊得很整齊的山東綢睡衣褲。他仔細的翻看了一下，臉上浮現微笑。

　　「這就是不見了的睡衣褲，」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可是，希茲跟我可以聽清楚每個字。「從沒穿過。很有意思。」他把睡衣褲在櫃子上攤開，從中間拿出一把綠柄牙刷。「還有不見了的牙刷，」他又說。他用姆指刷過牙刷的毛。「很乾……依我看來，牙刷及梳子是用睡衣包捲在中間，帶到這裡，放進抽屜裡。而梳子，當然是在那個現在躺在樓下的中國人，由凱柏．肯丁房間爬梯子下來時，滑落在樹籬間。」他捲回睡衣，放回抽屜中，繼續查看櫃頂的梳洗用具。

　　希茲跟我站在門楣旁邊，眼睛盯著凡斯，突然，他大叫，「小心！巡官。」

　　叫聲還沒完，兩聲槍聲由後面的門中傳出。一個削瘦，蹲伏著，似乎衣著整齊，受過教育的男子身影突然出現在那兒。

　　凡斯幾乎與警告希茲的聲音同時跳起，緊接著又是兩聲槍聲，這次是來自凡斯的槍。

　　我看見那把藍色的左輪由後面門邊那人舉著的手中落下：他往兩旁張望了一下，有些迷惑，然後雙手捧住肚子。保持直立了一下子，然後彎下腰，倒到地板上，身體扭成一堆。

　　希茲的左輪也從他掌中落下。當第一聲槍聲響起時，他整個人像被一隻有力無形的手推動那樣，突然旋轉；他蹣跚的退了幾呎，重重的跌坐進一張椅子。凡斯查看了一下那個在地板上扭成一團的身體，然後趕忙來看希茲。

　　「子彈擦過我，」希茲費力的說：「我的槍卡住了。」

　　凡斯粗略的檢查了他一下，然後鼓舞的笑著說。

　　「非常非常抱歉，巡官──全是我太相信人的個性的錯。麥勞林告訴我們綠色的車中只有兩個人，因此我太愚蠢的認為這兩個人，加上那個中國人是我們所要對付的全部。我應該先想到。太丟人了……你大概手臂會痛個兩個禮拜，」他又說：「幸好只是擦傷。你大概會損失一些淤血；不過，真的，你知道，你本來血就太多。」然後他熟練的用手帕代替綁帶，替希茲的右臂包紮好。

　　巡官掙扎的站起來。

　　「你把我當成嬰兒在對待。」他站到木架邊靠著。「我一點關係也沒有。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他臉色異常蒼白，我可以看出，他極需那木架的支持。

　　「還好我面前有那面鏡子，」凡斯低聲道：「很有用的器具，鏡子。」

　　他還沒有說完，突然聽到連續的鈴聲在我們身邊響起。

　　「老天！是電話！」凡斯說：「現在我們得先找到那玩意。」

　　希茲挺起身。

　　「那東西就在這邊的木架上，」他說：「我就站在它前面。」

　　凡斯突然向前衝去，但希茲擋住了他的路。

　　「你最好讓我接，凡斯先生。你說話太文雅了。」他用左手拿起話筒。

　　「你想幹什麼？」他用含糊愛管閒事的語調問道。然後停了一長段時間，希茲在聽著。「完全不懂你說什麼，」他用沉重反抗的聲音大聲叫回去。然後又說：「你打錯了。」將話筒摔下。

　　「你知道是誰嗎？巡官。」凡斯一邊點菸一邊平靜的問。

　　希茲緩緩轉身，望著凡斯。他雙眼瞇成一線，臉上充滿了敬畏的回答。

　　「我當然知道，」他頗有含意的說道。他似乎是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似的搖著頭。「『那個』聲音是不會錯的。」

　　「嗯，到底是誰？巡官。」凡斯沒有抬頭溫和的問道。

　　巡官似乎強壯了一點；他離開木架站著，雙腳分開，有力的站直。一條血線由他無力掛著的右手淌下。

　　「是──」他剛開口，然後突然注意到我在場。「我的老天爺上帝！」他吸了一口氣。「我不必告訴『你』，凡斯先生。你今天早晨就知道了。」

第十八章　沒有窗戶的房間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晚上十點半

　　凡斯打量了巡官一下子，然後搖搖頭。

　　「你知道，」他以古怪抑制的聲音說道：「我幾乎希望我是錯了。我很不願意想──」他突然一箭步衝向希茲，後者正衰弱的向後倒向木架，手盲目的摸索找牆倚靠，努力的站直身體。凡斯用手臂扶著希茲移向一張椅子。

　　「這裡，巡官，」他溫和的說道，一邊遞給給他一個刻花的銀細頸瓶，「喝一口這個──別像個女娃娃。」

　　「去你的，」希茲低吼，將瓶子倒轉，放進嘴巴。然後又把它遞還給凡斯。「這是十分有效的汁水，」他說著站起身來，把凡斯推開。「我們走吧。」

　　「啊呀，巡官，我們的工作才開始呢。」他一邊說一邊向後面的門走去，跨過死屍，走進後面的房間。希茲及我緊跟著他。

　　房間是全黑的，可是在巡官的手電筒協助下，很快的就找到了電燈。我們是在一間像盒子般的小房間裡，四面沒有窗，我們對面，靠牆的地方，有一個行軍床。凡斯衝過去，俯身到床上。一個沒有動靜的女人躺在上面。儘管她頭髮凌亂，面色死灰，我仍可認出是曼德玲．肯丁。她的嘴被膠紙封住，兩手被粗的晾衣繩緊緊的綁在行軍床兩邊的柱子上。

　　凡斯敏捷的將膠紙從她嘴上撕下，這婦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她已經半窒息了。她喉中發出低低的響聲，表現得既焦急又害怕，就像是一個動過大手術剛由麻醉中醒來的人。

　　凡斯又忙著解開殘忍的綁住她手腕的繩子。當他將手解開後，將耳朵放在她胸口聽了一下，然後將他細頸瓶中的干邑白蘭地倒了一些進她的雙唇間。她自動的吞下，然後開始咳嗽。接著凡斯將她抱起，開始往外走。

　　他剛走到門邊，電話又響起來，希茲走過去。

　　「別接了，巡官，」凡斯說：「很可能又是同一個人打的。」他抱著婦人繼續往外走。

　　當他抱著他那無行動能力的包袱走下幽暗的樓梯時，我走到他前面去。

　　「我們必須馬上送她去醫院，范。」當他走到樓下的走廊時，說道。

　　我替他推開門，手中的槍向前伸出，準備萬一有事時可立刻使用。凡斯沒發一言的走上破爛的台階，希茲也在此刻走到門邊。那中國人仍舊躺在牆邊的地上，我們剛才丟下他的地方。

　　「把他拖到角落的水管那邊，范達因先生，」巡官打起精神對我說：「我的手臂已經沒有知覺了。」

　　我這才注意到，在牆邊門後，由前廊穿過來一條兩吋的水管，管子因油漆剝落而已經生鏽。我把那扭曲的中國人拉到他頭碰到水管的地方；希茲用一隻手掏出一付手銬。將一個環銬扣住這人的右手，然後把它拉繞過水管，再用腳調整這中國人的左臂，直到他把另一個環銬扣上。然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段晾衣繩，顯然是從樓上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帶下來的。

　　「請你把他的兩個腳踝綁起來，好嗎？范達因先生。」他說：「我沒法弄。」

　　我把槍塞回外衣口袋，照希茲的吩咐去做。

　　然後我們倆才一起走出到外面的黑夜中，希茲順手把門摔上。凡斯，帶著他的包袱，大約走在我們前面一慕的地方，當他走道車子旁邊時，我們也趕上了他。他將肯丁太太放到有後車身的車子的後座，放了幾個椅墊在她頭下。

　　「你們兩個可以跟我一起坐到前座。」他轉頭建議道，一邊坐進駕駿座；在希茲跟我坐定前，他已發動了引擎，換了排檔，把車很快但很平穩的開動。他一直駛上華林街。

　　在兩三條街外，我們看到一個巡警，希茲要求停一下車。於是凡斯煞住車，按喇叭以喚起巡警的注意。

　　「我可以用幾分鐘嗎？凡斯先生。」希茲問道。

　　「當然，巡官，」當他將車子駛到那巡警旁邊的街邊時，凡斯告訴他。「肯丁太太現在頗為舒適，而且沒有立即的危險。遲早幾分鐘到醫院，不會有什麼大關係。」

　　希茲由開著的窗中向巡警說話，他先表明自己的身分，然後問那人，「你的報警電話在哪裡？」

　　「在下一條街口，長官，在高崗路。」那警員一邊敬禮，一邊回答。

　　「行。」希茲粗率的回答。「跳上踏腳板。」他又靠回座椅，我們繼續駛了一條街，停到警員說的地方。

　　巡官滑下車去，巡警替他把報警電話的鎖打開。希茲背對著我們，因此我聽不見他在電話中說了什麼，可是，在他轉過身來後，以不容反抗的語氣對巡警說：

　　「趕快到天主街去，」他把門牌號碼告訴他，又附加道：「就在華林街角過去的第二幢房子──留在那兒守住。第四十七區警局的人馬上就會來，刑事組有兩個人過一下也會來──他們會盡快趕來。我自己也會在一個鐘頭左右後回到這裡。你會在裡面的房間裡找到三具屍體，另外還有一個中國人被銬在前廊的水管上。救護車也會馬上來。」

　　「是的，長官。」警員回答道，然後朝華林街跑去。

　　希茲邊說邊上車，然後凡斯就不再遲延的駛上路。

　　「我開到德倫醫院，就在布朗克斯區的這邊，巡官。」在我們飛駛途中，凡斯說道。沒管所有的紅綠燈，車速也遠超過市區的限速，大約十五分鐘之內，我們在醫院門口停下。

　　凡斯跳下車，再度抱起肯丁太太，走上大理石的台階。不到十分鐘，他又回到車中。

　　「一切沒問題了，巡官，」他一邊走來，一邊說道：「那位女士已回復了神志。新鮮的空氣使然。她的心智還有點迷糊。不過，基本上沒什麼大礙。」

　　希茲已經跨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

　　「再見，凡斯先生，」他說：「我會坐前面的那輛計程車，我必須再回到那混帳的房子去，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邊說邊走開去。

　　可是凡斯趕過去一把抓住他。

　　「留在這兒，巡官，先把你的手臂好好的包紮好。」

　　他又帶著希茲回去，陪著他走上醫院的台階。

　　幾分鐘之後，凡斯一個人回來。

　　「這位高貴的警官沒問題了，范，」當他再度坐上駕駛座後，說道：「他不久之後就可以出來，可是他堅持要回天主街去。」凡斯再度發動車子，駛向城中。

　　當我們回到凡斯的公寓時，柯瑞來替我們開門。在這個老管家的臉上，明顯的現出欣慰。

　　「老天！柯瑞，」我們進門時，凡斯說道：「我告訴過你，如果沒有我的消息，十一點就可以去睡覺了──現在已快半夜了，你還沒睡。」

　　這老人一邊關門，一邊有點不好意思的別過臉去。

　　「對不起，先生，」他雖然十分拘泥，但是聲音中有不能抑制的顫抖。「我──我在你回來之前，先生，不能去睡。我知道，先生──請原諒我這麼說──你提到書桌抽屜裡的那些文件。我這一整晚都在擔心你。真高興你回家了，先生。」

　　「你真是個有感情的老化石，柯瑞。」凡斯一邊把帽子遞管家，一邊抱怨。

　　「馬克漢先生在書房等你。」柯瑞說，就像是一個忠心的老士兵在對他的上級報告。

　　「我就猜到他會，」凡斯走上樓時喃喃道：「老馬克漢啊，總是來煩我。」

　　當我們走進書房時，發現馬克漢正來回踱著。他一看到凡斯就停住了腳。

　　「啊，感謝上帝。」他說。雖然他企圖表現得沒什麼大不了，但他也像剛才老柯瑞一樣，明顯的大大鬆了一口氣。他穿過房間，跌坐到椅中；由他鬆垮的程度看來，我猜他已經來回走了好一陣子了。

　　「你好，老兄，」凡斯說：「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來？真想不到。」

　　「我只是要正式的知道，你在天主街到底發現了什麼，」馬克漢回答道：「我猜你找到了一幢大的空房子，前面插了一個房地產公司的牌子，上面寫著『適宜廠房』。」

　　凡斯笑了。

　　「並不完全對，你知道。我可有段愉快的時光──這可能會讓你十分生氣而又嫉妒。」

　　他轉身走到我的座位旁。我覺得十分疲弱，直到現在我才真正的感覺到這一晚的緊張所帶來的反應。我現在才了解到，我們在天主街那短短的一段時間裡，我緊張過分得並沒有完全了解到情況的兇險。在這寂靜安全的熟悉環境裡，現實才突然的攫住了我，我必須全力自制，才能保持正常的態度。

　　「把槍給我，范，」凡斯以他冷靜穩定的聲音說道，同時伸出手來。「真高興你不需要用它……真是一團糟──什麼？抱歉我讓你一起去。不過，說真的，你知道，我自己對事情變成這樣也十分意外而且震驚。」

　　有點慚愧的，我把沒用過的槍由口袋中取出，遞給他。是他擔當起全部的危險，而我卻完全幫不上忙。他走到中間的桌子，拉開抽屜。把我的槍丟進去，再把他自己的也放到旁邊，有點心不在焉的關上抽雁，然後拉鈴叫柯瑞。

　　馬克漢緊緊的盯著他，卻抑制住好奇心。柯瑞進來為大家送白蘭地。柯瑞已經感覺出凡斯要什麼，因此並沒有等他命令。當他放下托盤離開房間，馬克漢才由椅中把身體前傾。

　　「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煩躁的堅持問道。

　　凡斯慢慢的啜了一口他的干邑酒，又點了一枝法國菸，深深的吸了幾口，然後放鬆的坐進他最愛的椅中。

　　「我非常抱歉，馬克漢，」他說：「不過，我也許給你找了一些麻煩……事實上，」他不在意的又說：「我殺了三個人。」

　　馬克漢跳了起來，就像強力彈簧突然鬆開，把他向上彈起。他盯著凡斯，似乎是不能肯定對方是在開玩笑，還是正經的。同時，他大聲叫道：

　　「你是什麼意思？凡斯。」

　　凡斯又深深的吸了一口菸才回答。然後他帶著折磨人的笑容說道：

　　「我的意思是，我殺了三個人。」

　　「你是正經的？」馬克漢不加思索衝口而出。

　　「噢，一點不錯，」凡斯回答道：「你想你能救救我，讓我不至於嚐到可怕的後果嗎？……同時，我也找到了肯丁太太。我把她送去了德倫醫院。雖然不是生命交關，但是她需要立即有效的醫療。我可以想像，她的被禁錮使她十分驚恐。事實上，她神志還有點不清，她經歷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不過，目前情況還好。受到很好的照顧，幾天之後就能復原了，只是現在還不能行動……噢，我說，馬克漢，請坐下來喝你的干邑白蘭地，你看起來十分煩惱。」

　　馬克漢自動的順從，就像一個驚嚇的孩子被父母叫喚。他一口吞下了白蘭地。

　　「看在上帝的份上，凡斯，」他懇求道：「別再拐彎抹角，正正經經的跟我說吧。」

　　「抱歉，馬克漢，抱歉我的那些胡言亂語，」凡斯非常抱歉的低聲說道。然後，他把一個晚上所發生的事的所有細節都告訴了馬克漢。可是，我覺得他對他自己在這場悲劇中所盡力的部分，說得太少了。當他敘述完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

　　「我算是一個有罪的凶手呢？還是你所謂的因環境逼使而值得原諒？──你知道，我對那些錯綜複雜的法律條文，完全不懂。」

　　「滾你的！別再說這些話！」馬克漢說：「如果你真的那麼擔心，那我去弄一塊跟哥倫布圓環一樣大的銅獎章給你好了。」

　　「老天，真要命！」凡斯歎道。

　　「你知不知道這三個人是誰？」馬克漢十分慎重的繼續問道。

　　「完全不知道，」凡斯憂傷的承認。「范達因告訴我，其中一個，昨晚曾在公園小徑上監視我們。三個人中的兩個人，很可能就是麥勞林在星期三早上在肯丁住所外面看到的那輛綠色小汽車中的兩個人。另外的那個人，我還沒榮幸見過。不過，我可以說他必是黑市交易的能手：我曾見過投機商店的掌櫃就像他這種人。不管怎樣，馬克漢老兄，何必在今晚煩惱這些呢？他們不是好人，完全不是。總部的那些天才們會查出他們的身分的……」

　　前門的門鈴響了，片刻之後，希茲走進了書房。他平常紅潤的臉，此刻有些蒼白疲憊，他的右手也用吊帶吊著。他向馬克漢行過禮，然後靦腆的轉向凡斯。

　　「你那醫院裡的老外科醫生告訴我，我必須回家，」他抱怨道：「其實，老天知道，我一點問題都沒有，」他又不屑的附加道：「他居然要我把手臂吊起──說我不能把重量加到手上，這樣傷口可以癒合得快一點。然後，又在我另一個手臂上扎了一針，把另一條手臂也弄得痠痛不已……打那一針幹嘛？凡斯先生。」

　　「破傷風預防針，巡官，」凡斯笑著告訴他。「你難道不知道，所有槍傷的人，都必須有此一針。不過，應該不會使你感到不舒服。一個禮拜之內就會起作用──就這麼回事。」

　　希茲嗤之以鼻，「去他的！如果我的槍不卡住──」

　　「是的，那真是件糟糕的事，巡官。」馬克漢點頭說道。

　　「醫生不讓我再回到置子去，」希茲喃喃的抱怨。「不過，我已街道那邊地方警局的報告。他們已把三具屍體送到了停屍間。那個中國鬼會活著。也許我們可以──」

　　「你不會由他那裡拷問出任何事情，」凡斯平靜的指嘴道：「你們那些皮管、水刑，以及電話號碼簿都起不了作用。我知道中國人。倒是肯丁太太，等她神志回復後，她會有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告訴我們……高興點，巡官，再來點酒。」他替希茲倒了一杯他稀有的白蘭地。

　　「長官，我明天應該可以回來工作，」當他把酒杯放到身旁的小桌上時，說道：「你能想像德倫醫院的那個自以為是的年輕實習醫生居然把我弄得像個小丑，用吊帶吊手！」

　　凡斯、馬克漢及希茲由不同角度又討論了半個多鐘點的案情。馬克漢開始顯得不耐煩了。

　　「我要回去了，」他最後終於說道，一面站起身來。「我們等早晨再把事清弄清楚。」

　　凡斯頗不情願的離開他的椅子。

　　「我誠心希望如此，馬克漢，」他說：「這實在不是個好案子，你愈早把它結束愈好。」

　　「你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做嗎？凡斯先生。」希茲的語調充滿了尊敬，但是有些疲弱。

　　凡斯同情的看了看他。

　　「我要你回家，好好睡一覺……而且，對了，警官，明天把每個人都請到紫屋來如何？中午怎麼樣？」他問。「我是指費里、凱楊．肯丁，以及寇奇。費洛維太太跟她兒子，我想，不管有什麼事情，不請也自來。」

　　希茲站起來，有信心的笑笑。

　　「你不必擔心，凡斯先生，」他說：「我會為你把他們都找來的。」他走向門口，然後，突然轉過身來，把左手伸向凡斯。「為今晚的事，先生，十分感謝你──」

　　「啊，請別提了，警官大人──畢竟，這只是件有點討人厭的小事。」凡斯回答道，不過，他卻十分熱忱的緊握住巡官的手。

　　馬克漢及希茲一起離去，而凡斯又按鈴叫柯瑞。

　　當那者人進到房間時，凡斯說：

　　「我要去睡了，柯瑞。今晚沒別的事了。」

　　管家鞠躬後，拿起盤子及空了的酒杯。

　　「好極了，先生。謝謝你，先生。晚安，先生。」

第十九章　最後一幕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上午九點

　　第二天早上，凡斯起身，穿著合宜。他看起來精神頗為愉快，但有點心不在焉，在他坐下來進他那少量的早餐前，先到前面房間打了一個電話給希茲，電話談了很久，可是我坐在書房的桌邊，聽不清楚任何字。

　　他回到房間後，對我說：「我想，范，我們現在能使這件案子有所進展了。可憐的巡官！──他今天早晨可忙得瘋了，記者每分鐘都在找他。昨晚槍戰的消息來不及登上今天的早報。可是只要一想到會在午報看到我們胡作非為的事，就感到可怕。」他啜了一口他的土耳其咖啡。「我本來是希望能在報販開始叫賣之前，把這件兇殘的事結束。了結這件案子最好的地方就是紫屋。那是個家庭團聚的地方。你知道，每個與這家庭有關的人，都十分關切這事，希望能聽到說明……」。

　　午前，一臉憔悴疲憊的馬克漢來到我們公寓。他沒有問凡斯任何問題，因為他知道以目前凡斯的情緒來看，問了只是徒勞。不過，他還是熱誠的跟他打了招呼。

　　「我想，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都會得到一個獎章，」他靠在壁爐架上點著菸說道。「三個人的身分全都確定了，他們全是在警方有多年紀錄的人。他們是總部長久以來急欲逮捕的人。其中有兩個已坐過牢：一個是敲詐，一個是殺人，他們的名字是古力，法蘭克及澳大利亞．諾維克──不，他不是澳大利亞來的。第三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一直躲著我們的朋友埃．藍馬，他有一打的化名──一個很精明的惡棍。他曾經被逮捕過九次，可是總是無法確定他的罪名。他讓地方及聯邦的警員，多年來都睡不著覺，可是我們就是一直找不到他。」

　　馬克漢極為滿意的對著凡斯微笑。

　　「從每一方面來看，昨晚的事實在十分幸運。每個人都很高興；只是，我怕你是成了英雄，只要你一走上百老匯街，人們就會把歡迎的彩紙灑到你身上。」

　　「噢，我的馬克漢！我的馬克漢啊！」凡斯苦惱的叫道。「我可不要。我正準備出發去南美，或者阿拉斯加，或者馬來半島……」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紅甜酒一飲而盡。「走吧，馬克漢，」當他把酒杯放下時說道。「讓我們到上城去，在我出發到國外某個不知道彩紙是什麼東西的地方之前，把這件兇惡的案子結束掉。」

　　他走向門口，馬克漢和我跟著。

　　「你認為我們今天能把案子結束？」馬克漢看起來有點懷疑。

　　「喔，不錯。事實上，它老早就結束了。」凡斯停下轉動門把的手，愉快的笑著。「可是，知道你十分崇拜那些法律證據，我只好等到現在。」

　　馬克漢審視了凡斯一會兒，沒有說什麼。我們沉默的走出門，下到外面的街道。

　　凡斯開他的車載著我們，在十二點差一刻到達肯丁的住宅。魏姆接過我們的帽子，然後很明白的指了指起居室。希茲巡官及史尼金已經在那兒了。

　　過了一下，費里及凱楊．肯丁一起來到，幾乎緊接著波特．寇奇也到了。他們剛坐下，費洛維太太在兒子法姆的牽扶下，也由前面的樓梯下來，加入我們。

　　「我為曼德玲擔心，」費洛維太太說：「她現在怎麼樣？凡斯先生。」

　　「我來這邊之前，剛接到醫院的電話，」他對著房間裡的其他人，還有那老婦人，回答道。後者，在法姆的協助下，已經很安適的坐到小沙發的一端。「肯丁太太今天比我期望的還要好。她還是有些神志不清──以她可怕的經歷而言，這是很自然的事──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證，兩三天之內，她就可以完全康復，神志清楚的回家。」

　　他輕鬆的坐到窗邊，點了一枝菸。

　　「而且，我可以想像，她必定有個極有意思的故事要說出來，」他繼續說：「你知道，事情本來是不打算讓她活著回來的。」

　　他在椅上略微動了動身體。

　　「事實上，這根本就不是個綁架案。本來警方把它當成是綁架，可是凶手犯了太多的錯誤──他的錯誤是想要做得過分聰明。我想我可以按照時間的先後，把這案子重建起來。有人需要錢──事實上，頗為火急──一個容易得到錢的機會就在手邊。計畫既簡單又卑鄙。可是陰謀者碰到了阻礙，因為一開始的步驟不幸的失敗了，於是必須嘗試一個新而更大膽的計畫與辦法。一個非常壞的新辦法，但是，由於嚴重的錯誤，這個計畫也遇到了阻礙。那些錯誤發展成幾乎無法避免，因為，人的腦袋，不管有多聰明，總有它的極限。可是那個陰謀策畫的人，因為要錢要昏了頭，而變得盲目而困惑。所有的事都十分卑鄙……」

　　凡斯再次輕微的移動了一下身體，深深的吸了一口菸，吐出一串的藍煙圈，然後繼續。

　　「無疑的，在凱柏．肯丁與寇奇先生晚上一起由賭場回來後，他與人訂了個清晨的約會。他回家後，到他房間，換了衣服與鞋子，然後去赴約。這個約會對他十分重要，因為他欠了大筆的債，毫無疑問的，他希望這個約會的結果，會有解決他問題的實際辦法。那兩個肯丁太太描述，曾經在前幾天來過的神祕而且令人討厭的人，其實完全不是壞人，只是急著要凱柏還他們錢。其中一個是在賭馬場做登記員，另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則是開地下賭場──我起先還懷疑他們的身分，但今早證實了：在肯丁太太描述之後，我正巧認識其中一人。

　　「當凱柏在星期三清晨離開這房子後，在約會地點，碰到的並不是跟他訂約會的人，而是幾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在他還沒有弄清楚這整件事的差錯前，他們就給他當頭一擊，然後把他丟進小汽車，開到東河棄屍，希望他不會很快被發現。這是件直截了當，而且兇殘的謀殺。而殺人的凶手是被雇的，只是按命行事。你們會了解，那個陰謀的策晝者，一開始就沒有打算不殺害被害人──因為讓他活著，以後指認的危險性太大──那個瘦小的中國人──是歹徒集團的跑腿，他現在已從巡官昨晚的重擊下清醒過來──然後回到這裡來，把梯子靠到窗下──梯子早先就為了這個目的，已經放在這裡了──由窗中爬進房間，按照指示布置一切，拿了牙刷、梳子及睡衣，再把字條釘在窗台上，偽造成好像是凱柏．肯丁為了要錢還債，自己綁架自己的樣子。凱柏會在這樣的時間去赴約，自然是表示他認為與他約會的人可以幫助他。昨晚在天主街那房子裡，我找到了他的睡衣及牙刷，都沒有用過。星期三黎明，肯丁太太聽到她丈夫的房間有人走動，其實就是那個中國人。他在照著指示安排一切細節。」

　　凡斯以一副就事論事的樣子繼續說。

　　「到現在為止，計畫進行得很順利。第一個阻礙發生在指示把錢放到樹中的勒贖信寄到之後。凶手由樹中取錢的陰謀受到阻礙後，就必須另謀下一步。在同一天，肯丁太太也去赴約，也許是有人答應她會告訴她丈夫的消息──顯然這人是她所信任的，因為那晚她在十點左右單獨赴約。等著她的卻是謀害她丈夫的同樣的人───地點很可能就在中央公園內。不過，不像凱柏．肯丁那樣遭到噩運，她被帶回我昨晚去的天主街的房子，被當成人質。我頗為肯定，你知道，執行這個邪惡的陰謀的人，在俐落的殺害了凱柏．肯丁之後，那個雇他們的惡棍，並沒有支付給他們要求的報酬。那位女士還活著對陰謀者絕對是大大的不利，因為，如果她被釋放，她可以說出是誰跟她訂的約會。這麼說來，她是被一個較聰明的歹徒押著用來威脅另外一個歹徒的。

　　「當晚，肯丁太太無疑的用了某種特別的香水──裴翠味──因為那香水就是跟她訂約會的人送的。當然，身為金髮女士，她知道該用哪種香水較好。這就是為什麼前天晚上，我會問你們幾位先生，這個聽起來無關的問題……同時，」他平靜的附加道，「我知道是誰送給肯丁太太高帝牌翡翠香水的。」

　　這話引起了些微的騷動，可是凡斯並沒有停的繼續說道：

　　「可憐的凱柏！他是個懦弱的傢伙，他自己被殺害的代價，是利用他來完成的，而他卻不知道。當然，是利用老卡爾．肯丁的寶石收藏。他被人暗中教唆，經常的慢慢用盡那些收藏。那人給他與寶石價值無法相比的極低代價，換走了寶石，然後希望把它們高價脫手，謀圖暴利。可是半珍貴寶石不那麼容易經由黑市脫手。它們需要有收藏家賞識──而收藏家則一直很在乎寶石的確實來源。像這樣來路不明的黑市交易，需要時間，於是那些等著拿錢，現在已經死亡的親信開始不耐煩了。那天早晨，當我瀏覽那些寶石時發現，大部分值錢的真品都已經不在了。我頗能肯定當初的收藏中包括了那些有價值的寶石。我也能肯定，我在那可憐的傢伙的晚禮服口袋中找到的那粒紅玉寶石，就是因為購買者不肯給他要的價錢，而被帶了回來──凱柏可能以為那是原來的真正紅寶石，錯拿了回來。在收藏中，黑色貓眼石也不見了，還有卡爾。肯丁一定會包括在收藏中的綠玉也不在了，而昨天早晨，那粒大的紫翠玉被發現失蹤了──」法姆．費洛維突然跳起身來，雙眼狂亂的瞪著凡斯。這年輕人的臉上有著不正常的血色，而且他全身顫抖。

　　「我沒有拿！」他歇斯底里的大叫。「我沒有要凱柏被殺死！我告訴過你我沒有──我沒有！你以為我會傷害曼德玲嗎？你是個惡魔！我說，我沒有拿！你沒有資格亂怪我。」他很快的彎身拿起旁邊桌上的一個小而重的銅像。可是，站在他旁邊的希茲，比他更快。就在費洛維拿起銅像要傷害凡斯時，希茲用他完好的那隻手一把抓住這年輕人的肩頭。銅像掉到地上，沒有傷到人，希茲強把年輕的費洛維推回椅中。

　　「把你的『脈搏保暖器』給他帶上，史尼金。」他命令道。

　　史尼金正好站在法姆，費洛維的椅子後面，敏捷的彎身把手銬銬上那年輕人，後者頹廢的倒在椅中，沉重的喘著氣。

　　在整個意外過程中，費洛維太太痛苦的看著一切，當史尼金將她兒子銬上手銬時，她很快的抬眼望著。她眼中充滿著恐懼把身體前傾。有一下子，我以為她會要說話，可是她沒開口。

　　「說真的，費洛維先生，」凡斯以安撫的語調勸告他，「當你在那種狂亂的心情下，不應該拿任何重物。非常抱歉。不過，放輕鬆坐著別動。」他又抽了口菸，似乎不再去管那意外事件，繼續他那不帶感情的敘述：

　　「我剛才說到，那顆寶石由收藏中失蹤，指證了凶手的身分，理由很簡單，雇用惡棍做殺手，及經由黑市去脫手那些寶石，明顯的顯示這兩件事是同一類型的人幹的：也就是說，兩樁事情都與地下組織的人物有關──買賣贓物者及殺手。這並不表示我的推理已經確定，你們要知道，這只是表示十分可能。昨天收到的那兩封字條則給了很大的線索。其中一封明顯的是為達到效果而編造的，另一封則十分高明。可是大膽──通常是一種很好的技巧──這情形下，卻能使人洞悉一切。」

　　「可是，會是誰，」寇奇問道，「可能符合你所說的這個不十分清楚，而又好笑的理論的條件呢？」他嘴角的笑容並不是歡愉──是冷酷而自滿的笑。「只因為你看到我有兩顆黑色的貓眼石──」

　　「我的理論，寇奇先生，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樣模糊不清，」凡斯很快的打斷他。「而且，如果那使你感到好笑，我很高興。」凡斯以堅定而且冷漠的眼神看著此人，「不過，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要說，這個人有機會在法律的保障下，對地下組織提供法律的服務……」

　　坐在屋子前面小書桌邊的費里，立刻對凡斯理論。

　　「先生，你的話中有很明顯的暗示，」他以他慣有的法庭上的語氣說道。（我忍不住覺得，他像是在法庭上為客戶申辯。）「我是個律師，」他以誇張受委屈的語調繼續說，「我自然與你暗指的那類型的人有某種接觸。」然後他譏刺的笑了笑。「不過，不管怎樣。」他又道。「我不會對你的侮辱認真。事實上，你那非職業性的推理實在十分好笑。」然後，他得意的笑著靠回椅子。

　　凡斯並沒有多看此人一眼，就像沒有人打斷他那樣，繼續說下去。

　　「提到那幾封勒贖字條，它們是由殺害凱柏的陰謀者口授而寫的──就是，除了費里先生昨天收到的那封外的其他信──它們被寫成可以使警方看了而走上偵訊的岔道，而且同時，使凱楊．肯丁覺得他非得去湊齊那五萬元。至於凱柏需要還債的錢數，我得到兩個說法──一個，是很誠實的五萬元；另一個，卻愚蠢的編造說是三萬元──又一次，很明顯的要使人認為他與罪案無關。」

　　凡斯有深意的看了費里一眼，然後繼續。

　　「當然，有可能凱柏只向你要三萬塊錢，而向他哥哥要五萬。不過，他先向哥哥開口要五萬，而後向你要一個不同的數目，而勒贖信卻是要五萬，這就有很重要的意義了。肯丁先生與你所說的數目不同，很肯定的，又是想要把箭頭指向他哥哥，而不是你──在觀察了所有線索之後，這很容易的可以解釋，你再一次很聰明的使你在萬一被懷疑的時候，讓人把懷疑轉向別人。當然，凱楊．肯丁先生不會謊報錢數，而且，沒有什麼理由去認為凱柏的哥哥有罪，因為，在這個情形下，錢必須從他那兒來──你知道，人們不會去犯一個案子使自己變成赤貧──嗄，什麼？總而言之，凱楊．肯丁先生沒有理由謊報凱柏所要的錢數，而同時，你卻有肯定的理由說謊。」

　　凡斯的眼睛巡視著驚愕的這群人。

　　「費里先生收到的第二封信，就像我剛才暗示過的，不是那些由陰謀者指示下寫的幾封信之一──這是一封寫『給他』的極高明的信件；收信的人覺得，不只可以利用這封信使贖金到他的手，而且，再次的想使警方把對他的懷疑轉移掉。他沒有想到地址的隱喻──那只是專針對他的眼睛而寫的祕語───會被另一人解開。啊，是的，由那幾個還沒拿到酬勞的親信寫這樣的信，實在太高明了，那幾個人要拿到他們處置凱柏的錢。」

　　他再度緩緩的轉向費里，以冷酷的笑容對著對方得意的奸笑。

　　「當我開始懷疑你的時候，費里先生，」他說：「我讓你先離開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就是星期四馬克漢先生與我來這裡之前，為的是要證實你會說服凱楊．肯丁先生要求警方不插手。在馬克漢先生與我抵達這裡之後，我得知你真的這麼做了，於是我強烈反對你們的計畫，消解你對肯丁先生的影響，使你無法在那晚成功的拿到錢。看到你的計畫毫無希望的失敗後，你又聰明的改變了態度，同意為我們工作──是我要求希茲巡官提出的──把錢送到樹中去，參加整個笑劇的演出，為的只是要證明你與要贖金之間沒有任何關連。如果一切按照你原來的計畫順利進行，你雇用的親信之一就會到中央公園取錢。范達因先生及我都看到那個人了。當他得知你的計畫沒有成功，自然回去報告其他的人，因此使這些為錢而工作的人害怕他們可能會拿不到報酬──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把肯丁太太留著沒殺害，是要威脅你直到他們得到報酬。」費里緩慢的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施恩般的笑容。

　　「你難道沒有想到，凡斯先生，年輕的凱柏自己綁架自己的可能性──這是我一開始就認為的──後來卻被歹徒因我們不知道的理由殺害了？所有的證據都確實指向他為了錢而自己綁架自己。」

　　「啊！我料到了這個看法，」凡斯回答，眼光直視對方不懷好意的凝視。「自己綁架的布置是很聰明。太聰明了。事實上，做得過頭了。在我看來，這是你的──我們該怎麼說呢──你的緊急脫逃方法，也就是說，萬一你在被懷疑的時候，你的脫罪方法。在這種情況發生時，你可以很容易的暗示──就像你剛才那樣，這是一個自導自演的假罪案。而且我也沒有忽視一項很重要的事實，就是你一再勸告凱楊．肯丁支付贖金，而不理會凱柏自導自演綁架的證據昭彰。」

　　費里的表情沒有改變。他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事實上，當凡斯停下，銳利的看著他時，費里大笑得全身抖動。

　　「很漂亮的理論，凡斯先生，」他評論道：「非常有想像力，但是卻完全沒有考慮到一項事實，就是，在肯丁太太失蹤的那天晚上，我本身也遭到槍擊。你很容易的忘記了這件小插曲，因為它會擊倒你手中那可笑的小牌的全部基礎。」

　　凡斯緩緩的搖頭，雖然他的笑容似乎更深，但卻也更冷。

　　「不。噢，不，費里先生。並不是很容易的忘記了──而是很容易的記起來。你難道不知道，是最鮮明的記憶。而且你也被那一擊嚇得半死。當然，你不會相信你的倖免於難是由於奇蹟。一切其實都很簡單，真的。那個拿機關槍的人根本就沒有意圖要在你身上打洞，他唯一的目的是威脅你，要你知道如果不馬上籌出錢來支付他們為你所做的卑鄙的服務，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當機關槍朝你方向射擊的時候，你這輩子沒有比當時更安全的了。」

　　笑容開始由費里的嘴角消失；他的臉變得通紅，他站起來，恨恨的敵視凡斯。

　　「你的理論，凡斯先生，」他憤怒的說：「甚至不再讓人覺得幽默了。直到現在，我都覺得很有趣，而且也為之發笑。可是你玩笑開得過分了，先生。而且，我要你知道，我強烈抗議你的言論。」他仍然站著。

　　「我一點也不認為那些事實是胡言亂語，」凡斯冷笑的回答。「事實上，費里先生，如果我告訴你，就在此刻，會計師事務所的人正在查你的帳，警方也正在細細的研究你保險箱裡的東西，你恐怕會更加大大的抗議了。」凡斯冷漠的望著手中的菸。

　　有這麼一兩秒鐘的時間，費里非常憤怒的盯著他。然後，他突然很快的後退了一步，手伸進口袋中，掏出一把大而醜的槍。希茲跟史尼金兩人一直緊盯著他，當費里行動時，希茲，像閃電般的敏捷，也從他受傷的手臂的黑吊巾下，抽出一把槍，他們兩人的行動幾乎同時發生。

　　可是，希茲沒有必要發射他的槍了，因為就在那一瞬間，費里把槍舉到自己的太陽穴，扣動了扳機。武器立刻由他手中落下，他的身體先摔到桌邊，然後倒到地上，出了我們的視線。

　　凡斯顯然被這悲劇打動了。然而，在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之後，他冷漠的站起來，走到桌後。屋裡的其他人，我想，就像我一樣，被這案子突然的結束驚得不能動彈。凡斯彎下身。

　　「死了，馬克漢──沒錯，」頃刻之後，他直起身宣布道。「想想這傢伙──什麼？省了你多少法律上的麻煩。真該高興。」他現在靠在桌角，同時對史尼金點點頭，後者剛才手持著槍衝向前，下巴朝法姆．費洛維的方向伸了伸。

　　史尼金只遲疑了一下。他把槍放回口袋，打開年輕的費洛維的手銬。

　　「對不起，費洛維先生，」凡斯低聲說道。「不過，你失去了自制，有點教人惱怒……好一點了嗎？」

　　年輕人結結巴巴的說：「我沒事。」他很警覺，顯然已回復正常。「還有，姊姊幾天之內就可以回來了！」他費了好大的力，找到一枝菸，然後緊張兮兮的點燃它。

　　「對了，肯丁先生，」凡斯沒離開桌子，繼續道，「有一點小事我要澄清。我知道地方檢察官急著想問你昨天傍晚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沒有你的消息，也找不到你。你，有沒有可能，把五萬塊錢給了費里？」

　　「是的！」肯丁激動的站起來。「我在昨晚九點過一點的時候給了他。我們得到了最後的指示──是，費里收到的。他立刻打電話給我，我們安排見面。他說有個人打電話給他，錢必須送到某個地方──遠在布朗區的某地──在當晚十點鐘。他使我相信，電話中的人只肯與費里交涉。」

　　他震了一下。

　　「經過那晚在公園的事之後，我不敢再經由警方行動。於是我聽取了費里急切的勸告，不讓警方插手，而由他來處理這件事。我急壞了，而且我信任他──老天幫助我吧！我沒有打電話給馬克漢先生，他打電話來我也不敢接。我很害怕。我要曼德玲安全的回來。於是我就把錢給了費里以為他會安排一切──（註：把贖金交給第三者，希望能解決綁架事件，並不是不尋常的事。最近幾年，就有過好幾件有名的例子。）

　　「我十分了解，肯丁先生。」凡斯溫和的說，語氣中帶著同情。「我本來就很確定你昨天晚上把錢給了他，因為，我們在天主街那房子時，他曾打過電話去，顯然是要立即安排支付那些人酬金。希茲巡官在電話上認出了聲音……不過，真的，你知道，肯丁先生，你應該信任警方的。費里昨天晚上當然沒有收到什麼指示。不管怎樣，這是他愚蠢的辦法，告訴你他收到了指示，因為他急需要錢。我想，他也是急得走投無路了。當馬克漢先生告訴我，他無法與你聯絡上，你知道，我就想到你是照你剛才說的那樣做了──費里昨天讓我們看那封信是太大膽了一點。真的，你知道，他不該那麼做的。其中有個隱語，他以為只有他知道。很幸運的，我看穿了。事實上，那封信證實了我對他的看法。可是，他給我們看是為了要使你相信。他需要那筆錢。我相信，他把肯丁家族信託給他的財產賭光了。這點，在我們接到現在正在查費里帳的史迪特與麥考事務所（註：這是馬克漢在班森殺人事件中，找去查班森及班森公司帳冊的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報告之前，還不能肯定。不過，這並不重要。」

　　凡斯突然打了一個呵欠，看了一眼手錶。

　　「老天！馬克漢，」他叫道，一邊轉向地方檢察官，後者在整個不可思議的事件中，一直不動聲色而困惑的坐著。「你知道，時間還早。如果我快一點，還可以趕上華格納的著名歌劇《特里斯丹與伊瑟》的第二幕呢！」

　　凡斯很快的走到費洛維太太的跟前，懇切的鞠了個躬，道了再見。然後他就急急的走到外面，坐進停在街邊他的車子裡去。

　　※※※

　　當會計師及警方的報告，在費里自殺的當天晚上出來後，凡斯的理論與懷疑完全都被證實了。會計師發現，費里用肯丁信託的家產，大筆的放在投機交易上，圖謀私利。他的銀行已經通知他彌補做為財產信託人在法律允許下所做的合法投資。他侵吞的款項總數約為五萬元，由於他自己本身的錢早已在同樣的冒險投機交易中賠光，因此，他透過法外交易所賠損的錢被發現只是遲早的事。

　　在他的保險箱裡，找到所有肯丁收藏中失蹤的寶石，包括那顆大而價值不菲的紫翠玉。（他如何取得這件寶石，以及何時取得，是永遠無法確定的了。）凱楊．肯丁如此信任他而交給他的那包錢，也在保險櫃中被找到。

　　所有這些事情發生在這案子被真正記錄之前的很多年。自那之後，凱楊．肯丁娶了他的弟媳婦──曼德玲，後者在費里自殺後的第二天，回到了紫屋。

　　不到一年之後，凡斯與我曾與費洛維太太一起飲茶。凡斯對這位不良於行的老婦人頗有真情。就在我們要離去的時候，法姆．費洛維走進房間來。他與我們在偵查報紙堅稱為「肯丁綁架案」（註：報紙之所以一直如此稱呼，「肯丁」與「綁架」的第一個字母相同，是一大原因。）的時候所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了。法姆，費洛維的臉明顯的變豐滿了，他的臉色也健康正常；眼光有神，行動自信而敏捷。他的整個態度都改變了。後來我才知道，費洛維太太打了電話給凡斯告訴她的那位內分泌醫生，而那年輕人接受了幾個月的觀察與治療。

　　那天我們打過招呼之後，凡斯問費洛維他的郵票蒐集得如何。那年輕人似乎十分輕蔑的表示，他忙得沒有時間再去管這種事情──他忙著他在「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新工作，而沒有時間去玩集郵那類無用的玩意了。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在凱楊．肯丁與曼德玲。肯丁結婚後的第一件事，是把紫屋的外面徹底的洗刷打磨，使磚頭石塊的原來顏色重現。它不再被稱為「紫屋」了，外表更像住家，也讓人看了舒服得多，如此一直至今。

　　（全書完）